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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小雅 ⊙ 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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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人和事,都值得被原谅

◎范小雅



雨水
 
雨水落在瓦片上,灰瓦显得更灰
雨水落在荷叶上▄▓,绿荷显得更绿
还有落在园中的向日葵上
后山的坟墓上
 
使明亮的事物更明亮
使暗淡的事物更暗淡
雨水会根据各自的需要,给万物
恰好的安慰
 
 
 
在地下车库
 
地下车库光线暗淡
一些管道发出轰隆隆的声音
我钻进车内,更暗的处境
令我迅速安静下来
 
武汉摩天高楼的底部, 此时空无一人
也没有地面上▓█,夏日翻滚的热浪——
我确信我离开了我的生活
离开了令我厌倦的人类
 
一种异化令我审视自己——
虚空而无用的前半生
一棵草芥的前半生
我飘摇至此,获得一种庇佑——
一种来自坟墓般的寂静
一种黑暗,教人痛哭……
 
泪水洗过眼睛之后
我转动钥匙,打火
朝着出口的光亮驶去
 
 
 
你向我描述云朵的样子
 
那是两个孩童在嬉闹
那是一个长胡子老者在仰天大笑
那是某位女子在掩面哭泣
那是一名男子在沉思默想
 
从神农架回来的路上
天际云彩变幻不定
你向我描述
它们的样子
 
各种各样的人生在眼前浮动
像生活中的他█■▄,或她
我们两个,如果被形容
会是怎样的形状
 
因为云朵的映照
你变得柔和
我亦慢慢低垂
在这一段长长的旅途
 
 
 
原谅
 
下班回来的路上
阴天突然转晴
夕阳照进车窗
左边整张脸
浸在阳光里
 
久违的温暖
让一颗心松软下来
这世间
我不知道可以原谅什么
但此时此刻
好像所有的人和事
都值得被原谅
 
 
 
包饺子
 
白菜猪肉馅儿已经拌好
饺子皮儿也摞在桌子上
来,我们分头坐下
开始包饺子
 
你包成元宝形状
我包成百褶裙形状
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圆肚子
让它们挨在一起
 
你有耐心
我就有欢喜
你更妥协
我就更温良
 
生活虚无的样子
婚姻真实的样子
我们都清楚
我们都不说出
 
 
 
雨滴
 
落在汽车的玻璃窗上
落在飞快划过水面的野鸭子的背上
落在茅草尖儿上
落在农妇的皱纹上
 
雨滴落在哪里
哪里就亮晶晶
这辽阔而慈悲的爱
它是怎么修炼成的
 
 
 
走在黄昏的街道上
 
她的长裙下,鼓荡着春风
她的高跟鞋███,在新修的柏油马路上敲打着节奏
她远远没有发福
但也没有少女的青涩
好多人在看她啊,一路上
她懂得到那些目光的探寻,由他们去吧
眼睛的权利,谁也没办法阻挡
谁不是在各种各样的眼光里成长
从中得到轻视▓▓,也得到肯定
得到虚无,也得到真实
 
红彤彤的落日又大又圆
她迎着那方向
她的姿势
像告别,又像飞翔
 
 
 
对一次饭局的描述
 
桌上的每一个人,都在找机会高谈阔论
嘲讽他人▄■▄,炫耀自己
虚荣和空大的帽子罩在他们头顶
比墙上的白炽灯还亮
菜式热气腾腾,酒杯推来送去
唯有服务员的小酒窝
荡漾着真实的笑意
 
月亮好多天没有出来了,星辰也是
当这群人走出酒楼
一股冷风,终于使他们闭上了嘴
有人捂紧衣服■■■,惊醒似地
望向远方
只有深沉的黑暗,送来深沉的回声
 
 
 
X光片
 
在X光线的扫描下,我的牙齿、下颌骨▄■▄■、头盖骨、颈椎
一 一 呈现
这排列,这狰狞的样子,难道是我▓▄▓▄?
 
抚摸着影像中的一块——
像抚摸多年后的遗骸
 
若就这样离世,这些骨头可有记忆——
曾经的痛和爱
那样鲜活地、热切地奔涌
顺着其中纵横交错的神经
 
 
 
离我生命最近的男人
 
有些时候
可以看见时间
走过的痕迹
比如他手里的一支烟
一截一截地
短去
 
这样的下午通常
有些暗
通常适合有一句没一句地
说点什么
无话可说呢
就看着他的脸
心想
这是离我
生命最近的男人

 
 
对酒的赞美
 
湖风,它轻轻地吹
从船的那头吹到这头
 
你扶着栏杆
你有三分醉意
一分▄▓,你仰头献给了月色
一分▓█▄■,你投给了黑暗中的隐隐青山
还有一分
你拥抱了我
 
酒是个多好的东西啊
把生活变得这么轻
把情意变得这么真
 
 
 
看一个人忏悔
 
大屏幕上,那个人捂着脸在哭。
哭他如何失足犯下错误,哭他
消失不再的荣光▄■▓。
一个黑色的话筒在他面前虎视眈眈,
逼他忏悔。
 
四百多人的会场鸦雀无声。
巨浪拍打着每一个胸膛▄▓。
那一排排黑色的深渊里,
究竟翻腾着什么,
只有每个人自己知道。
 
那个人的手指中间▓█,一个痦子
因为他的哭泣膨胀着,越来越红……
这个镜头一直停留着——
仿佛他的灵魂,
真的这样丑陋。
 
 
 
迎春花儿开了
 
迎春花儿开了
在栅栏里面
 
路人看了一眼
心头一暖
 
怀着这暖流
她一直走   一直走
 
走到她琐碎的工作里
走到她按部就班的生活里
 
一个明晃晃的东西在心里住过
像一个爱人曾经来过
 
 
 
小路
 
一阵风
从两行樟树中间吹来
两边的枝叶哗哗拂动
两边的枝叶 
一起抖动身上的春光
 
中间的小路
距离恰好
成全着
各自的欢喜
和相互的珍重
 
 
 
麻雀
 
它小小的嘴█■▄,每张开叫一声
它长长的尾巴就抖动一下
 
它实在太小了
但它把声音抛向空中
 
辽阔的春天在空中
通往远方的路在空中
 
它等待着
空中传来同伴的回应
 
 
 
生活
 
我剥豌豆
你切莴苣
之后你开始炒菜
我俯身擦干净水池
有时可能是孩子
有时可能是父母
这么多年来
我们分着工
配合着
把这无边的生活
一点一点往前挪
 
 
好四月
 
我家阳台上
牡丹花
鸢尾
春兰
吊兰
全部开花了
每天朝阳升起或夜幕降临
我都会站在窗边看它们一会儿
多好的四月
人间芳菲
盛世太平
我有一件心事未了
我有一个人一直没有见到
 
 
 
爱上夕阳
 
很多时候我是被遮蔽的,看不清方向
人到一定年纪会明白,那些灰暗的部分
在加速人的成长
 
当我转过十字路口,西边的夕阳
准确地找到我███,洒满我脸
我还是哭了——
 
我还是向往光明,温暖和爱
有一样,这样无私地摩挲我,亲吻我
我就会软下来▓▓,彻彻底底,向人世妥协
 
 
 
读白居易
 
气候一天一天暖和起来,枝头就要冒出新绿。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邀请,
看样子没机会发给你了。
我期待着■■■:“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这样的时刻,你大概会来看我吧▄■▄■。
再迟一点,“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也可以▓▄▓▄。
 
今天读白居易,我一直想你。
在他的冬天、春天和秋天▄▓,我穿梭着▓█▄■,徘徊着——
我不知道,你更喜欢哪个季节。
 
 
 
弹钢琴的女孩
 
风雨之夜,房间寂静▄■▓。
想起某个人在诗中写的:
每个楼道里,
都住着一个弹钢琴的女孩。
每个弹钢琴的女孩背后▄▓,
都站着一个柔情似水的父亲。
 
被那场景迷住,一整晚,
镜头在女孩▓█,钢琴,父亲身上切换——
一会儿,变成女孩的手指和背影。
一会儿█■▄,又变成父亲的凝望和沉思。
 
 
 
当我爱时
 
衰草上有光芒,飞鸟远去后空中有余温
渐渐沉落的夕阳,垂下的
也是无边无际的宽宥
 
当我爱时
季节停在我最喜欢的那一个
风吹着我身上最温柔的部分
你的眼睛离不开我
你人生的航线███,从此发生偏移
 
当我爱时
最好你也爱着
我们往同一个方向用力
彼此深陷
彼此不知归途
 
 
 
最好
 
今晚的月亮是最好的。
远远的,那些清淡的星辰也是最好的。
经过一座桥▓▓,
经过一片麦地,
经过阵阵迎面吹来的风,
今晚的我,也是最好的▄■▄。
 
我的这颗心,原来这么爱——
我死过很多次,又活过来;
我见过很多人的死■■■,他们现在只剩下寂静;
我听见死亡消磨我的节奏——每天,细细碎碎,走走停停▄■▄■。
我已经懒得理它了。
 
一生中的一天,
春风吹着原野上众多的死亡,众多的新生▓▄▓▄,众多的我。
苍穹垂下目光,
满是怜悯。

 
 
苦难之歌
 
这个男人在我面前抖抖索索
打开一个袋子▄▓,从里面倒出
住院记录▓█▄■,残疾证,低保户证明等
水泥台上,一下子铺满了各种颜色
各种颜色的苦难……
 
他从中找出四本残疾证:
两个哑巴儿子▄■▓,和两个智障儿媳的
他说:四个残疾人在家里,不能从事正常劳动
都张着嘴……
 
他个子很高,脊背挺直
还没有被生活打垮
他从乡下骑着电动车来找我
他的旧皮衣上▄▓,裂开了无数口子
像无数苦难,在将他吞噬
 
 
  
乌云
 
黑压压的云朵
越过平地,河流,山岗
向西南而去
黑压压的战马
跨过城市的天空
奔赴远方的战场
 
从房子中抬头的人
看着这些青骢▓█,白龙,乌骓
它们杀气腾腾
它们浩浩荡荡
 
那誓死如归的姿态
那蔑视的眼神
让躲在角落里的人
也感到渺小,和慌张
 
 
  
消息
 
“她患了乳腺癌,在医院做切除手术”█■▄,
电话里这消息,让我张大了嘴。
我下意识,捂了捂自己的胸
——噢███,它们还在!
 
完整,
让我内心,充满感激▓▓。
 
感激,
让我内心,更加完整。
 
 
  
来信
 
当你说悲伤▄■▄,悲伤就弥漫在我的眼睛里。
当你说时光流逝,我的皱纹,就草一样疯长■■■。
 
姐姐,我刚刚读完你的信。
我的身体里,充满了你的痛苦▄■▄■。
 
窗外,夜色正在占领这座城市。
一枚月亮孤独地,挂在天空▓▄▓▄。
 
我孤独地站在窗口,
看着这人间。
 
人间光怪陆离,
哪里有灯▄▓,哪里就布满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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