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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厍之厍 ◎西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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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河流的苦夏黄昏史

◎西厍



秋声。或日常之诗

青杨飒飒有声。将近晌午,
我仍兀自坐在这干燥▄▓、透明的
秋声里,无所事事。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服膺于这伟大的秋声。

这新的秋声▓█,这新的统治者,
像一阵阵潮汐冲刷着我凌乱的听觉沙滩。
它重建了我的听觉秩序,
重建了日常之美的完善体系█■▄。

在这朴素的、美的体系中,
我甚至不拒绝任何一个噪音,哪怕是
北面楼里间歇爆发的电锯声███,
和南面楼里两个女租客的大嗓门。

它们和若干只鸟雀的聒噪
被统摄在这一阵阵更具魔力的飒飒声里。
在无数的被统摄者之中,
还有隔壁琴童稚拙的练习曲和

楼下人家厨房传来的剁肉声▓▓。
劳作中晕眩的妻子正卧床休憩,
而我很快就要完成这首日常之诗——
我们的午餐尚未准备就绪,我这就做饭去。


木樨之香缔造了另一个小镇

木樨之香缔造了另一个小镇▄■▄,
在我呼吸内外,缔造了对称的氤氲。
我的木樨香小镇温煦、圆满
和安静■■■。我将终老于此。

所有症候在病入膏肓的途中
缓慢痊愈。所有缓慢痊愈的症候
将在月圆时反复发作——
木樨之香正秘密修补着最后的亏损。

而尘世的月光难免会误解人意——
月光隐匿▄■▄■,带走了所有河流
与爱人额头上静谧的辉芒。
我眼窠漆黑,反复推敲入秋以来的措辞。

我将记录所有氤氲的瞬间和
隐秘的永恒▓▄▓▄,我将终老于此并留下诗篇。
终我一生,我效仿木樨之香
缔造另一个小镇:温煦▄▓、圆满▓█▄■、安静。


每一棵树都是清凉的教堂

我能否声明自己信仰一棵树
我能否声明,凡是树都值得我信仰
我没有一间世俗的教堂,我的教堂枝繁叶茂

那个盛夏跑到雪浪湖看荷花的诗人一定会说
她信仰荷花▄■▓,连带荷叶一起信仰
瞧,信仰的性别差异性是多么微小

对美和自然的笃信让我们成为同类
而又有各自鲜明的偏嗜
她与荷相映成画,我伫立在一排水杉下

春天时,我曾信仰过一棵香樟
它在雨中静默▄▓,有自己的光
现在是盛夏,我信仰自己窗前四五株高耸的水杉

即使到了秋天,深秋,我依然会信仰它们
它们天生肃穆▓█,不容我过于轻浮
现在,它们是我清凉的教堂,渡我过这个苦夏

它们高过新近落成的高层写字楼
用细密的枝叶摩挲难得在城市上空徜徉的
清洁的云,并不完全是视角造成的错觉


人间散步

偶尔避开市声█■▄,避开成群结队的暴走族
和妻子在学校的赭红色跑道上散步
假日,薄暮,微风。人间空空荡荡

因为台风过境███,黑色的塑胶颗粒在球场边缘
堆积出波浪形的痕迹
弯道外侧的草地深可没膝,一只瘦脱了形的白猫

追逐着不见影儿的昆虫。此时夕晖
在体育馆的气窗玻璃上静静涂鸦着最后的斑斓
如是,这般▓▓,我们确也有厌嫌人烟缭绕

而欲跳脱出去偷得片时清净和逍遥的妄念
实际上更多时候我们不离尘嚣半步
我们热爱这小镇的人间烟火并乐在其中——

当暮色垂定,路灯亮起
我和妻子总是在新闻联播之前踱出家门
秀州街往东,或者往西,从不作刻意选择

也从不忌讳顺流逆流——我本芸芸
在燥热的夏风里▄■▄,在昏黄的路灯下,在人间
我们面目模糊,汗流浃背地散着中年的步


(刊于《诗刊》2017年第5期“银河”栏目■■■)

写生

窗外传来老妇的呵责
另一个老妇,在忙着辩解
话题是后者因为要薅一把椿叶
把树也薅歪了
两位老妇人争执了半分钟
就把这个早晨还给了鸟鸣
或者是丰饶的鸟鸣
抚平了这小小风波?
一个爱而理直
一个爱而理亏
做出世俗的道德评判多么容易
不过还是不要选边站吧
爱有另外的同义词——
怜悯。我把它分送给
两个老妇人和
一棵椿树


(刊于▄■▄■《诗刊》2017年第8期“e首诗”栏目)


我并不了解小镇全部的黄昏

我并不了解小镇全部的黄昏
我总是在它边缘散步
在它和乡村的咬合处
凉嗖嗖的晚风几乎要吹散我
就像吹散西沉的晚霞一样

我把脱下的外套袖手抱在腹部
才避免在这出春入夏的节气里变成
晚霞的一部分。我满足于
小镇部分的黄昏:这凉飕飕的风
和很快就会散逸的彤云

我熟悉它冷却的部分
对它热烈的部分则所知有限
那些在夜晚仍然沸腾着的
我都敬而远之——

据此可以判断我不能算是一个
热爱生活的人▓▄▓▄?不,我热爱生活
但仅限于上苍赐予的部分中
那更狭隘的部分——
比如这凉飕飕的风和很快就
散逸了的彤云,比如这冷却的诗

(刊于《诗刊》2018年第1期“中国诗歌网推荐精选”栏目▄▓)

唯有樱花那么轻

樱花开一瓣是轻的
开一树▓█▄■,还是轻的
风吹樱树是轻的
一大片樱树浸在雨水中
也还是轻的
她若照着湖水
她自己也晓得,她的衣袂是轻的
她的骨肉也是
看花人走过,或者徘徊
他的心上压着这轻:
“一样是哀物,唯有樱花那么轻......”

(刊于▄■▓《诗刊》2018年第3期“e首诗”栏目)

病中

病中的你不好看
蓬发垢面,窝在床上不肯
下楼。你说▄▓,今晚我一个人睡
你到隔壁去……

病中的你把一生的脆弱
摊给我看。不肯梳洗,不肯吃饭
不肯睡觉
用咳嗽把夜撕成一块块布片

病中的你口无遮拦
随随便便把死挂在嘴边
却又要我推背,摁压脖颈
要我把疼痛从身体里挤出去

病中的你灰暗憔悴
年轻与美貌仿佛在你身体的荒野里
一夜走失▓█。我终于有机会
成为你的拐杖

病中的你不再好看
撩开你遮覆下来的额发
一双比年轻时候还大的眼睛
落寞着、期期艾艾着让人怜悯的美



打桩

一年的好开头有无数种
在春天打桩,应该是其中之一吧
为了加重锤打的力道
挖掘机从地基里抓起一斗碎土然后内勾
成一个巨大的拳头,然后锤击
入土丈余后变得愈加阻滞的水泥桩
嘭█■▄、嘭、嘭——声音传出很远但是
闷闷的回声却来自地基深处
在某个瞬间,这回声更像来自我的心脏
哦它几乎要被锤出我的喉咙
我羸弱的心跳
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贴近和呼应
某种来自土地深处的回声了
我总是在春天心慌意乱
而打桩,更加重了我莫名所以的病症
这一点和父亲是多么不同
他显然更适应这令我心慌的嘭嘭声——
他把对土地的信任交付给十二根混凝土桩
执意要把它们全部打入春天的腹地


一条河流的苦夏黄昏史

落日和热风在水面留下各自的字迹
落日负责抒情███,热风负责叙事
它们共同完成一条河流的苦夏黄昏史
而云霓,负责让这部黄昏史生出锈迹

但是,如果没有由西向东的
空载驳船和由东向西的满载驳船梭子一样
在水面镂刻下航迹与浮沫
这部河流黄昏史难免残缺不堪

如果没有此岸静默静默的水杉
和彼岸林子上空倦鸟的逡巡盘旋
如果没有水藻的迟滞浮行和吸淤船的突突
泵吸,这条河流的黄昏史

就会因缺乏详实的历史细节而难以
成为一部信史▓▓。挥汗如雨的散步者和骑行者
都自命为历史的记录和传抄者
他们拍下河流的黄昏碎片:模糊或清晰

都被拼成九宫格图,一摁键
一部缩微版河流黄昏史即告修成
所不同的是一个唯心史观者的黄昏总比一个
唯物史观者显得更加辉煌或黯淡些


(刊于《诗刊》2018年第4期“银河”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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