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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树 ⊙ 勺子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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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

◎草树





雨刮器

挡风玻璃上的溪流
淹没了世界,雨刮器开合着
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在黑暗无边的原野上或山林里
氙气大灯劈出道路,又被暴雨覆盖
雨声浩大,它多么微小

不能拨开黑暗犹如一只蜜蜂
不能进入透明▄▓:它在窗玻璃上嗡鸣
因而听起来更像哀恸

可它如此强力的节奏,甚于
西绪福斯的循环,从反复的遮蔽中
顽强拨出一片片视野


结巴

酒桌上,一些人口若悬河
自从说谎不再脸红
不再有心里的咯噔一下
他们结巴也变得像个雄辩的演说家
旁征博引历史▓█、神话或现实
想象“性”胜过“下半身”

总像一个误点的人
火车启动了我追着,再追不上
势必结巴,在站台上落入孤单

夜深人静我回到那个交谈者身边
我们有聊不完的话题像一对同性恋
他的妻子睡熟了我们在客厅聊
上完一趟厕所我们接着聊
三壶茶喝完了我们还在聊

没有打断,当然没有结巴
没有炫耀█■▄,自然也不需要掌声
聊啊聊,只是现在以一片键盘的噼啪


烟鬼

对你的爱,像吸烟上了瘾
戒不了了也不想戒
一想戒就会有许多理由来反驳

在湘东一个没有电灯的乡村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期
我们去扶贫:我一尘不染
他却是一支老烟枪███,不断向我递烟
以消磨那无趣的岁月

为了回馈他,却让自己上了瘾
就像看见你清澈的眸子溪流潺潺
我再不可能枯坐石头上

一个烟圈。一个吻。袅袅如爱之形
偶尔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


停顿

早晨我提着小火箱去上学
站在屋檐下怔住了▓▓,我看见
一串小狗的蹄印像花朵在新雪上延伸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
在漫长的人生中,细数起来
让你一怔的时刻并不多
比如当她向你仰起清澈的眸子
像一个透明的酒杯去接纳醇香的红酒
比如当孩子胖嘟嘟的小腿在床席上
踢踏,反复踢踏,像击鼓



粉刷匠

他的手臂挥舞
伴随着刮子的刷刷声
一片水泥墙的粗糙化为光洁
暗沉沉的房间变得敞亮

他是一个粉刷匠现在不再粉刷
哎呀他不是小鼻子变了样
不是手艺荒废了而是开始
粉刷别人陪衬自己

他粉刷别人不用白油漆
他粉刷别人用黑颜料
谎言覆盖的脸让人看不清五官
五官不清因而分辩不能

他是一个粉刷匠继续在粉刷
他不知道抹黑了世界灯光也暗淡
他不管别人脸上溶剂挥发
一阵一阵生出悲凉


①出自波兰儿歌▄■▄《我是一个粉刷匠》。


湿炭

用一耙湿炭封住炭火
炭在平淡中,慢慢燃烧
灶不会熄,不会无端冷却

带钢管烟道的炉子■■■,你得小心
那进风口的盖子,留半个
或至多一个小孔,如经营婚姻

而电烤炉犹如一夜情
热得快冷却也快,只需要合上
或断开下面的开关

煤气炉再不能像地灶
聚拢那么多人▄■▄■,在寒冷的冬夜
炉火的红光映红生动的脸庞

夜深人散,屋后湿炭塘响起一片耙子声


孤独的树

浏阳河的一个河湾
有一棵孤独的树
风吹过,没有树林的和声
只有它自身冷静的声音
洪水来袭,它没有防波堤
只有在没顶之后坚持
一直等到太阳升起

附近东二环和万家丽高架
热闹繁华却加剧了它的冷清
它在城中比置身荒野还荒凉
枝条摇曳仿佛自言自语
没有交谈者它更像
一个自我对话的思想者

小鸟时在它的枝叶间进出
叽叽喳喳像吵闹的孩子
乌云翻滚之时▓▄▓▄,它更像一座鸟雀的教堂


漩涡

希拉穆仁草原。在蒙古包里
一个蒙古汉子拿着尖刀
从羊尾剔出一条长长的肥肉
嗦的一声,他的嘴巴
像一个巨大的漩涡

在南宁,夜市的排挡上
一个年轻的女人吹着一瓶青岛
当最后一点泡沫流进嘴唇
掌声响起▄▓。一个凌波仙子掌控自如
却仍然在深夜陷入了漩涡

漩涡里▓█▄■,有时是吱的一声
长久的漂浮消解了最后一刻的恐惧
有时是哦的一声仿佛一个女人
饥渴的空洞被瞬间填充
有时是啊啊啊就像踩滑板
在速度中失去了平衡

一片叶子在漩涡里无声无息


绞肉机

妻子在厨房做肉丸子
早上七点钟的阳光
照亮了她的刘海和睫毛
额头上沁出汗珠微微闪光

市场上绞肉机的嗡鸣远去
那些经过绞肉机的人们
他们不感觉痛,只是慢慢
发现了自身的破碎

比如胆,小到如碎末
比如骨架里再也找不出
一根完整独立的骨头
脸上微笑泛着肉沫的油光

借一只妻子或母亲的手
我们捏,捏▄■▓,或许可以捏出
一个小小的宇宙:它们内部
苦味的大地上空重现鲜美的繁星


窟窿

瓦檐上的冰凌砸在新雪上
露出一个个小窟窿
像少女的白裙子
蕾丝花边上的镂空图案

我掷出的石子击穿了她的耳垂
她哇哇大哭,小窟窿滴血
三十年后我们说起往事
它竟成为记忆显著的标记

在窗纸上捅一个窟窿
我们窃笑着看过门的新娘
往窟窿里探索:一根手指触及细腻
光滑▄▓,柔软。它回馈了快乐

现在账上出现如此巨大的窟窿
我们趴在边沿,只有粗重的喘息


悲伤

后院打了一口新井
早晨我前去查看
在手电光的照耀下
小小孔径深处波浪翻滚、闪亮

钻机抽离以后▓█,热烈归于寂静
寂静的涌流,却不能让我愉悦
虽然过去了一些时日
我仍想起您突然的离世

您是如此深入我的生活
离去之后的空洞如这深井
岩缝之水从四面八方渗来
鲜活清亮如小鱼儿翻飞

太阳升起在峰顶,大地平静安宁
小鸟扑翅,树枝微微颤栗
谁都知道这块土地不再会出现你
谁又知道这深井的汨汨涌动


试纸

您进入过去完成时的寂静
伴随着低沉的哀乐
失声如捂住的水龙头
水柱飚得更远

您一生熔铸爱的形象
现在就像城市广场淋雨的雕塑
更加明晰█■▄,带着泪的光泽

这是您最后一次召集我们
以无言的邀请
一切的裂隙暂时被悲痛填平
不同道路上的人归于同一个行列

您的死犹如一张石蕊试纸
测出那日益稀释的、仅存的人性


归来

我悄悄从后面扳倒
坐在桃树上玩耍的小堂妹
她就地打滚,哇哇大哭

大爷爷拿着一根开着口的竹棒
向我追来,地上一片沙沙声
我围着沤池兜圈███,直到老人扶膝喘息

那时桃树和芍药地开满了花
平坝两边的沤池水葫芦一片碧绿
土堆上鸡和小狗四处窜动

这个曾经的生活中心之上
现在堆满了红砖、砂石和琉璃瓦
重卡车深深的车辙泥泞、凌乱

积水反映天空:白云移动▓▓,陷入寂静


乌鸦和白鹭

白鹭在田野掠翔
绿色舞台上的独舞
失去了清澈的围观者
就像空洞的修辞
远不如乌鸦的无字之书
多少年前黄昏空无的写字板上
一个黑点写着,不着一字
下面土坡上埋着夭折的孩子
头顶倒扣一个粪箕
那沙哑的声音在人的喉咙上长长地延时


日子

每一个日子
就像牛毛细雨甚至雾气
洒在树林无声,落在草丛无痕
大地微微湿润,转眼风干在太阳下

荷叶挽留了它们▄■▄:滚圆,晶莹
摇摇欲坠又光辉闪亮


挑水记

一只水桶落入井里横着
按住它却蹦了出去
慢慢牵引:像一个口渴的孩子
发出咕噜咕噜的喝水声

水井通往院子田埂上
日落时分走着挑水的人们
半桶水溅得高,正如老人所说
且扰乱着脚步的节奏
而满满两桶水在一个肩膀上
扁担吱吱如树上鹊叫

一如写作■■■,每一个词语
都有稳稳的立足点
唤醒了肩膀上的压痛
迷醉于那桶里荡至边沿的水
动荡而不溢出
闪亮又不无轻盈

释然掷笔之时仿佛听见那水缸上
轻轻一声砰之后小瀑布哗然


荫家堂

中庭堂屋的牌匾下
小喇叭对着
一群睁大眼睛的孩子
一百零八间房子、四十四个天井
飞檐、白墙、雕花窗
在那声音里尽享光荣
阳光从飞檐泄下
雨滴在天井的石板上溅起
青石门槛边的蒿草枯萎
蒸水河淤泥阻塞水草闪着绿光
佘湖山的墓碑和荫家堂的屋脊之间
田垄上雾岚隐隐发白
归途中我向一位老人打听
它的主人和后人▄■▄■。他取下帽子
里面是一个头形的空无


衣柜

也许至爱之人将去
这个地方最是让他不能自已
垂挂的衣服刹那间出现种种姿态
而鲜活的姿态正凝固

一个人蹲着,老泪纵横
睡衣在手上轻轻滑落
他从来没有关注的空间
一下子挤满时间的各个瞬间

默默合上:在另一个时空
两件挂在一起的衬衫进入黑暗
白发盈鬓的恩尼斯转身流泪
宽阔的农场一根晾衣杆耸立

衣裙晃动。我不可再忽视了当前
款款衣装轮换▓▄▓▄,她在镜前的回转顾盼

①恩尼斯,电影《断背山》的男主人公。


移民

大卡车上树枝曳地
一片沙沙声▄▓,像刮锅底
一路洒下绿叶▓█▄■,扬起灰尘

告别山林,就像他当年
开着手扶拖拉机噗噗噗离开家乡
拖箱里妻子和家具摇晃在山阴道上

砍去了大半枝丫,在风中
像一个哑巴,不再像在树林里
发出波涛般和谐的合声

树根携带着大大的土球
仿佛家眷▄■▓。在某一个城镇
再次生根发芽,比人更快长成风景


湖山

伤害留下伤疤的僵硬
孤寂续成一截断弦
月湖水里,建筑变得柔软
水草取代了我眼前
时常挥之不去的嘴脸
当我们走进太阳山的深林
空无一人,正合朕意
在山顶两个弦锥之间的弦
紧绷▄▓,闪亮,任风弹奏
群鸟啼鸣,仿佛光影中的和声


按摩

雨点清凉的手指
激励了小溪
林间潺潺如同温软的情话

看似相似的美好意境
在金城江一条小巷演绎
但手指没有雨点的清凉
皮肤下的奔流也一片浑浊
情话绵绵不是林间潺潺

来自东兰的6号胸挂头牌
被白色被单下的身体
一连三天连续买钟
脸上的微笑慢慢凝固

墙角下水管不时发出一阵喧哗




破损的危桥消失
像一个人永远离去
可是在这片河流之上的空中漫步
从未停止:在梦中▓█,在谈话中

我记得那桥洞下五月的清凉和波光
正是从那里下去,牵上她
一只小舟载着我们划到了现在


楔子

楔子打进木条
木条发出嘶嘶的声音
裂缝不断地延伸

楔子,一个反对派
他楔入我的事业如此尖锐
当从来电中听到他出车祸
我立刻赶往雨夜的独山

桂新高速上红灯闪烁
小红旗的车头完全变形
他夹在方向盘和座椅靠背之间
头歪着,嘴角流血

楔子拔除了█■▄。并没有松口气的感觉
当他毫发无损的的小情人
从一丛夹竹桃后面离去
平静,从容,没有丝毫悲伤

木条仿佛失去了张力,带着微微的沮丧


墨线

他摇动墨斗的把手
随着吱吱的叫声
带锥子的墨线
像小鸭子跟随着呼唤声
归了黑黑的小巢

那时他正值青春年华
直起身███,仿佛松了口气
而我更年少,盯着墨线绷直
在他的手指勾起、放开的刹那
木头上出现一条溅满墨点的直线

他荒废了少年手艺
世事如墨点,独少那一条
精准的直线▓▓。而我在键盘上消耗时光
噼噼啪啪如飞溅的墨洒落
无非在找寻岁月里墨线的印记

没有它,锯子的密齿会咬向何处


水草

这人世温驯如水草
一旦你落入深水
你看见的将不再是
“软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我时常想起多年前一次历险
几个人逃出学校,在河岸
脱光衣服,嘻嘻哈哈一齐
跳进布满水草的河里
双脚迅速被层层缠住

恐惧▄■▄。挣扎。越恐惧越慌
越挣扎缠得越紧。菩萨保佑
我们几乎不约而同发现
一个惊人的秘密:不抵抗
水草渐渐自行散开了……


礼记

墙角摆放着一堆礼品
福建龙眼■■■、伊利牛奶、脑白金
山西苹果醋或茅台迎宾酒
母亲躬身清点,分别准备回礼

来时鞭炮响去时也浓烟
父亲站在门口挥手
亲戚一边回头一边打开车门
老表的手不再在我的宽宥里停留
微笑如旧窗纸发亮全仗这新春的阳光

浓烟淡去。草坪上一地碎红和空空的纸筒


月牙泉

大旱年岁群山的峰峦
更像女人的乳房▄■▄■,保有潮润
苔藓柔软。林中绿叶闪光
如她目送你远行的眼神

脸上的红润渐渐退去
大地荒凉田园已芜
总有一口深井保持着清凉
就像厄运之后她的午夜慰藉

一次又一次悲伤掠夺着
我们多年积攒的湿润
当亲人在火化炉里
烧干了身体最后一滴水分

人啊,保护那最初的阴凉气候
眼睛至少会存有一片月牙泉




狼山的乌桕树上
绑着八爹,他垂着眼帘
当一口唾沫飞来
头本能地往后一退

无处可退▓▄▓▄,只是
一个躲闪的姿态
当华晚奶看见一个巴掌
向她猛然飞来之时

月光下光荣伢子
被绑在竹杠上,光着身子
荆条和杉木呼呼作响
绿刺落了一地

批斗会的绳索深深地
勒入这些人的一生
松开了,绳索依然打着死结
直至死神帮他们解开


听雨

雨点打着窗玻璃
水痕楚楚可怜如同女儿
昨夜站在学校的铁闸门里哭泣
妻子把手伸了进去

树冠上小鸟飞向远天
空巢如冷清的房间
一片哗哗包裹着寂静的空洞
夜晚再不能在雨声中酣眠

秋天一场冷雨来袭
遍地都是寒意。黄叶飘零
一代人上了堂屋的神龛
雨水洗过的山岭格外肃静

也许正是这叶尖的雨滴晶莹透亮
让我还有理由在亭子下▄▓,听雨


菖蒲颂

湖边一丛菖蒲含苞待放
我走上前去▓█▄■,摸着
饱满的花苞,如此鲜嫩

老茧的手迅速找回
一种湿润而柔软的感觉
就像当年摸着妻子微微隆起的孕肚

开门时刻,她总是露出
慵懒而清澈的笑容。走过夜市摊
依旧克制不住对嗦螺的欲望

犹记得塘湾车站▄■▓,简陋,混杂,闹哄哄
她把淡红的乳头塞进孩子的小嘴
乳房伴随着吸吮声微微颤动


“孤独的牛仔包”

花架上爬满紫藤
他脸上青春痘暗红
写在一张小纸条上的诗
我只记住了这个名字

“孤独的牛仔包”的孤独
换成清华紫光和德国宝马
奔驰在北京二环和三环
他一只手探着五月风,吹着口哨

什么时候换成了苦涩▄▓、无奈
换了妻。在长沙。望着湘江水枯
他停泊在码头的运砂船
像一种绝望面对时间

二十年过去,孤独又回到牛仔包
可当我们说起它▓█,里面又有钥匙在响


玻璃店

你让玻璃采撷光明
玻璃赏了你一个平面
压扁的身体,嘴角流血
倒塌的玻璃裂口耀眼

你在他店里干了十年
他也在这个外省的城市
从没有窗户的门面
住进了落地窗敞亮的楼房

每次走到南新东路
我远远就看见那个四楼的窗户
玻璃闪光,映着扁桃和云天
可当他和那个哭泣的未亡人争吵

我仿佛听见那儿玻璃也一声脆响,裂开如刀锋


中风

学宫街盲人按摩所
身体发生过坍塌事件的
除我█■▄,还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她每次坐着轮椅来
由她的老伴抱着上床
躺在按摩床上像一摊烂泥
我看着暗自心惊
她十年中风了十二次
就像反复遭到雷击
这一天老伴把她从床上扶起
她脸上露出疲倦的笑容
嘴唇嗫嚅,吐出来一个“谢”字
我走出门,内心有些恐惧
仿佛头顶高悬一柄利剑
一抬头看见光秃秃的悬铃木
悬挂着最后一片叶子
叶面枯黄却在下午的阳光中透亮


初秋

眼睛如玻璃上
结着薄霜
看人和事却更清楚
一个倏忽的眼神
就让我捉住了它的尾巴
总是提前品出一场盛宴的馊味

渐渐就远离一些人、一些事
渐渐陷入孤寂███。秋天的树林里
一把空椅子只有一片落叶归座,披着晨光


羞愧

“合上笔盖
有入土前盖上棺盖的绝望
我羞于没有一个女孩初中毕业赠言的决绝

“哦不,是武士刀回鞘的荣耀”
你仍占据头排座位岂不羞愧
腰杆迟钝,笔头沉重▓▓,如何跟得上她闪电般转身


杨花赋

三月杨花飘飞
似有似无,没有了却看见
在衣袖上颤栗

一个人挣脱了世事
是否像花离开了树枝
杨花只因家贫
嫁给“二锅头”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就像杨树的花苞

花苞里丝丝如缕的柔情
没有得到国家的许可证明
不见阳光的时光
让她的黑眼圈长出来
婆婆扒开她的衣服
说乳头是黑的
肯定又是个妹子

输钱的丈夫夜里悄悄
摸走她的零花钱
公公用筷子点着碗里的肉
让她多吃点
婆婆筷子一甩
吃饭只剩一片咀嚼声

风吹窗外光秃秃的杨树枝
妹子生了。她也疯了
现在只和风有关系
似有似无,没有了却看见
在亲人的眼里颤动




小时候两个堂兄弟
在一起跳绳▄■▄,抬着绳子
它甩过女孩腾空的脚

灰尘轻飏,绳子宽松
一块屋场地却让它
在他们之间打了个结

他现在去老屋场外盖新房
把挡土墙包给堂兄
单价高点只想解开多年的结

白发的堂兄,放下一块青石
抹满灰,直起腰来用衣袖揩汗
他站上面说■■■,进屋歇下喝杯酒吧

三杯酒下肚,堂兄躺在沙发上
小睡。再没有醒来。解开的绳子
打成了真正的死结

化财之时打卦▄■▄■,怎么也不出
阴卦那个长袍广袖的人说
哦莫不是让子女不要去怪罪叔叔

啪。阴卦。“就像活的一样”
旁边一个老人说▓▄▓▄。火光中戴孝的脸上
紧扭的线条一齐松了开来

①按老家的习俗,人死了烧纸钱衣物称化财,由道士召唤亡灵来领取,两只卦铺着为阴卦▄▓,出现阴卦表示亡灵到场▓█▄■,认可了祷告者的话。


悼狗辞

落地窗映着树影
琉璃瓦屋顶闪着微光
老屋让给空坪
杂屋上升起新房
狗窝深埋在花园下

波斯菊和百日草摇曳
院子寂静,没有狗吠
那时车门未开启
小黑就从雪地奔过来
小黄在山坳上摇动尾巴
当我最初远行之时

再没有小花狗
伏在脚尖上瞌睡
不会有深夜的狂吠
爪子抓得房门哗哗响
当后院火光冲天之时
没有了面对落日的轻吠
岩鹰渐渐消失在天际

一家人团聚在一起
饭桌上笑语欢声如常
水桶装着荡漾的井水
没有了狗的走动和轻吠
铁箍剥落了防锈漆


石楠

一身长衫,戴着眼镜
英俊的六爹从南边来
走过祖宅门前的塘基
石楠枝叶繁茂晨光闪烁

年轻时六爹替八爹
去相亲▄■▓,又接回轿子
石楠树下炮仗响起
红盖头罩着八爹的新娘

秋天石楠果实落一地
八爹瞒着六爹去石坎里
抢了一单六爹谈好的生意
“这不行,你家哥哥交了定金”

“宣政老爷要,你敢不卖”
扑空的六爹气冲冲回来
从厨房拖出一把杀猪刀
八爹奔向石楠树下

曾祖母跟出来拼命呼喊
晕倒在院坝的水沟中
八奶分居半生。风吹百年石楠
开了杈▄▓,空了心,树洞隐约有雷鸣


猜谜

从木楼梯下来
老八爹哇哇大叫
藏在棺材里三百块大洋
不见了,而棺盖严丝合缝

抛出隐藏多年的谜面
猜谜以非凡的形式进行
大儿子从青海赶回
一把杀猪刀插在堂屋门口

大女儿坐在灶屋哭泣
小女儿一边哭,一边拦着
拿菜刀砧板斩草的大嫂
她正一次次冲向婆婆的窗门

小儿子和他的婆娘
在神龛下摆着一桌豆腐
面对祖先发誓▓█、赌咒
忘了点几根线香

夜晚门外传来嚎叫
或低泣,让我感到恐惧
那枚七十年代的秋月脆薄昏黄
仿佛有着谜一般的色晕


鞋子

一只黑色的牛皮鞋
在急诊科门前装满雨水
雨夜的树枝低垂
一只小舟失去了桨手

他躺在太平间的铁箱里
与他同行的情人,在小旅馆
她平静地向我讲述
小车在弯道轰隆一声

撞上迎面而来的卡车
把他夹在方向盘和座椅间
早晨她从一丛夹竹桃边离去
那皮鞋张着中风的嘴

我想起一次在他家里
出门时,“鞋呢█■▄?”他站门口喊
他的妻子立刻跑来打开鞋柜
此刻雨水从香樟树上大颗坠下

一只孤舟搁浅在云贵高原的独山


落差

没有了前呼后拥
第一次感觉车门的沉重
上午睡到十一点
天花板上壁纸晃眼

茶几上手机变成哑巴
毛尖在下午的茶杯沉浮
缓慢舒展如绿色的花儿绽放
却看见一些嘴脸在变幻

忽然变得陌生的眼光
低头避路的身影
开门之时嘎然而止的议论
夜晚不再频繁响起的门铃

悬空:楼梯断了一档
还是悬崖上白练坠飞


露珠

晨起散步。公园里
一粒露珠在蔷薇上滚动

我蹲下来,看着它
就像一只眼睛与我对视

它若来自淤泥为何如此纯净
我从人世走来洗不净满身泥点

它在风中摇摇欲坠如此淡定
我却老在梦里与丑恶纠缠

阳光照临███,开始在露珠上闪耀


郊外废品转运站

一堆建筑垃圾
一堆旧车
不深入其中
你不能闻到焦臭
苍蝇的嗡鸣
就像哀音
钢筋弯成各种怪状
再怎么正直也变形如此
烧毁的车窗一个叠着一个
空洞的眸子如此渊深
每一块砖都有亡魂
每一种埋葬都比它体面
风穿过乱石岗
声音没有此处凄厉


拉锯

你我之间这场拉锯
恩怨来回,没完没了
没有铿锵的节奏
只有无形的碎末

想起小时候看拉锯
两个人一起一伏如波浪
哗然如流瀑泻潭
脸上汗水浇亮了笑容


廉桥镇

八九岁时几个人在它的背面
面对水田撒尿,看谁撒得更远

五月秧田闪光。几道透亮的弧
消失一如他们的名字

大学暑假归来▓▓,坐在小巷的理发店
干洗,身后的波浪触动背脊

冬天硫磺味弥漫。在百草药店门口
红花里塞着红砖,秤砣下有吸铁

菜市场水盆里软管冒泡▄■▄。鱼儿小嘴开合
一把尖刀插进浪荡青年的心

沥青填平裂缝。镇上的黑老大
枪毙多年。墙上的布告长出牛皮癣

终被刮子抹掉。一个时代轰隆而去
雪夜马车的辚辚却在寂静的车站响起


藕煤

卸了一车水泥
他坐在砖头上
从布袋子里
摸出一瓶二锅头
喝了两口
笑着和我说话
一脸灰色露出
一点红和白
我知道他曾遭遇
太多的不幸
就像一块藕煤
藕煤弃置在墙角
孔里长出青蒿
他满身的孔吐着
最后的火焰

声音

龙头没有拧紧
深夜从厨房传来
一滴水的空响■■■,隔一阵,又一声

终于从众声喧哗中
或一根管道里集体的沉默挣脱
如此清脆、干净
坚信有一只倾听它的耳朵

大雨哗哗你能听清哪一滴水的声音
鱼儿吞下吊钩之时是一阵什么样的水响
说谎的声音就像泥石流

一滴水的空响镂空了一个春夜

窗台上的鲜花

我在你的身体里长大
我在你的目光里亘古常新
母亲啊。妻子

石头在流水里如此轻盈
窗台上开满了鲜花


倾斜之时

坚固如房屋
一只手也能让你倾斜
现在由不得你不信
一个多么惊心动魄的时刻
依附你多年的灰尘腾空
在一道强光里看得格外明白
每一粒灰尘裹着一张熟悉的脸
瓦檐上枯枝败叶纷纷坐滑梯
鸟雀惊飞而去那只是一时
梁柱咯咯作响你才懂得
什么是真正的梁柱
慢慢复位▄■▄■,短暂而漫长
坐在门前,对面斜坡上流水闪亮
春天开满美女樱,秋天银杏叶金黄


闯红灯

躺在病号服里
鼻孔里插着氧气
他过于频繁闯红灯
现在被提前吊销生命的驾照

想当年一身白西装
坐在龙江河畔老榕树下
见我对他身边不断更换的小妞
不无诧异,他对我耳语
“我老婆切除了子宫”
随即使了一个眼色

自从他把马车换成桑塔纳
桑塔纳换成凌志越野
就不断地闯红灯
仗着那张特殊通行证
或一个暗红的旗号

“通行证”的女人没有露面
那些他经过的十字路口
今天仍然有戴红袖标的志愿者
摇动小旗帜▓▄▓▄,吹着哨子


天空

她坐在我身边
天空没有一丝云彩
我心里也变得一片明净

时令已到深秋
小径上铺满了黄叶
风吹落了树叶也吹走了阴霾

有她在身边就好比天空有太阳
阳光镶着金边乌云看上去也轻盈
河道上涌来了凉风

谁骑走了我们的小黄车?由它去吧
秋英开满空旷的河湾
一只白鹭飞向远处的树林


位置

办公室和会议室
已经没有我的位置
报纸头条多年没有我的位置
扎红绸的麦克风前早已没有我的位置

水从一个地方舀出
四面的水恢复了那个平面
我回到立体
月湖的树林里长椅虚席以待
浏阳河堤上每一块草皮都适合打坐

白色餐桌前永远为我留位
此时厨房抽油机嗡鸣
锅碗瓢盆交响曲在演奏
而你是那每日三场的演奏者


绿枝

火焰上一根树枝
冒着黑烟和水珠
它从树上折下不久
树皮还没有退去绿色

色情的火焰
从门缝吐出火舌
每夜烤炙着洗浴中心走廊里
站立包房门边的小男孩
当你到来或衣着暴露的女人
挽着你离开
他们谦恭地行礼

他们会让你想起火焰上的绿枝
再次听见它们着火前的吱吱声
你的心境一定全然不同


方桌

四个脚合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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