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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透明

◎莫卧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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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 官(二十首)

          ◎莫卧儿




          一个终生以自己为敌的人

          那个坐在火山口上吃火山灰的人
          那个爬上山顶从悬崖轻轻跃下的人
          那个扛着尸体来回行走的人
          那个乳晕粉红把水当成毒药的人
          那个大腹便便影子枯槁的人
          那个在泥浆中跳脱衣舞的人
          那个一分钟前细细描眉一分钟后爱上死亡的人
          那个眼睛明亮身后拖着长长血迹的人
          那个头顶白云脚踩棉田的人
          那个怀揣玫瑰刚刚掐死一只企鹅的人
          那个扯着头发把自己从土里一点一点拔出来的人
          那个挥动双桨在天上划来划去的人
          那个拿着问号和风声打架的人
          那个一边垒纪念碑一边失眠的人
          那个蒙着面在镜子前反复端详的人
          那个头顶下弦月玩躲猫猫的人
          那个日夜嚼着词语永远饥饿的人
          那个从墓园回来的人
          把胎盘、夜色▄▓、蜂针一起埋到了地下



           
           
          绽放,一场声势浩大的涌动
          上升的影子
          突然间垂落下来——
           
          像一半死去。
          我就是我的暴动
          早晨第一枚风
           
          有时只是小小的一部分
          一片亮光竖起耳朵
          听见来自黑暗深处的无穷
           
          那些俯冲而来又弥散不去的沉陷
          唤起我们对不朽的深深恐惧……
           
          我是我的花朵
          绽放是唯一的种子
           


            *
           
          风暴并未走远,它是这家五星级酒店
          最为脆弱的部分▓█。萦绕,窥伺,上演着皮影戏。
          周遭片刻未停的喘息——
           
          一条裂缝从头顶至脚面惊现█■▄!
           
          夜晚潮湿而焦急,东郊的下岗女工
          重返三流舞厅拿起小费
          城南灯火通明,中产阶级投入更加空前的狂欢
          没有粉饰,就无太平███。
           
          “夜以继日的噩梦,半夜虚虚实实地奔跑。”
          那么多成年人,眼神凄迷▓▓,在大街上没有方向
          仿佛是一群,又彼此陌生而疏离。
           
          深秋的晚风,不要把逝者的歔欷吹进深渊——
          沉默的国度▄■▄,不能一败再败。
           
          “余生,耗尽无法下咽的命运。”
          卡布基诺细腻柔滑■■■,氤氲的杯中
          一座城市在慢慢倾斜……
           
          * 即成都,出自杜甫诗句“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 南方之忆

          一日火锅▄■▄■。一日夕阳。一日生死。
          这庸常的俗世生活
          类似包藏祸心的节日元宵
          不咬下去永远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醒来。片片翠玉并不在意阳光示好
          旁逸斜出▓▄▓▄,姿态各异,一派当代艺术声色
          四周蚊蝇低吼如潮
          更多的声响淹没在巨大的寂静中

          午后空气败给热辣,贴近地面的浮尘
          跃跃欲试。身体缓慢上升的时候
          你看见密密麻麻的人在大地上奔走如蝼蚁
          一朵鲜花发出惊叫▄▓,魂魄落回地面

          多年了▓█▄■,辨识星座早已不是你和夜晚的约定
          夜凉如水时仍可听到碎钻入银碗的清音
          银河奔流去,少年入梦来。羞愧之心
          总在始料未及之际降临——
          “我们一定犯了一种带诅咒的罪,
          我们已经丧失了全部的宇宙之诗▄■▓。”



          亚运豪庭
                 
          我们的孤独源于对高处的信赖
          火车从天上来
          把灵魂带到云端

          杯中普洱开放得正好
          一起吐出胸中夜色

          今天的大街
          已鲜有单独行走
          集体的唾沫,集体的诅咒
          仰望蛰伏于洞穴的宿命

          盲人在夜晚是绝对自由的

          一枚茶叶的用意尤其明显
          连糜烂都不彻底

          凌晨三点
          要么被肢解
          要么被统治

          那巨大的背后
          有太长的黑

          “跟我来,沿途抛弃我!”

           

           
                       
          我说风▄▓,它不只是。微小的尘土,通体布满尘世的花纹
          它是我们的镜子,倒映水中的魂灵▓█。

          印有好看图案的布匹,没有光泽、体温和呼吸
          永远无法成为丝绸。

          一个孩子赤身奔跑█■▄,母亲紧紧追随。其实只需一小会儿
          天地就恢复寂静,像谁都不曾来过这个世界。

          曾经暗恋你的男孩███,容颜已惨不忍睹,你突然爱上他深埋地下
          因早夭而永远年轻的父亲。

          我一遍遍把石头推向山顶,一遍遍▓▓,石头滚落。你蹲在旁边
          看那个自己内心的上帝,缪斯的仆人。

          一起躺在阳光下▄■▄,让雨滴洒在身上,我保证有人永远不会被淋湿。

          我有十八个孩子,我认识他们的头发■■■、眼泪、胎记、才华,
          但无法知道在三月自己会做出什么傻事▄■▄■。

          吹一个巨大的肥皂泡,能最快看到彻底的死亡。

          现在扎上宝蓝发带,画烟熏妆▓▄▓▄,和我跳一段踢踏舞,右脚外八字的那种。

          然后拿起笔,绕过每一座突出的岛屿▄▓。对准空白▓█▄■,刺下——
          “在此你注满骨灰瓮,并喂养你的心房。”

          ……从一颗行星到另一颗行星,可以是亿万年的距离▄■▓,也可以是一眨眼的光速,
          而我们永远不能抵达。

          影子说:你已找到巢穴的洞口▄▓,而接近那隐秘的虚无,需要通过一条无限长的地道。
          你愿意选择吗?

          ——“然而▓█,我不能够。”



           

          我爱这伤花怒放白练狂舞后的死寂
          一场假象覆盖着另一场假象

          我爱严寒中渐行渐远的旧魂灵
          他们总是在长夜里濯洗乌黑发亮的宝石
          唤醒我与往昔对话

          雪地上小小的一点鸦雀——
          我爱已经倦透却仍然醒着,发出微光的那颗心。
           


           
           
          一定有些什么将头顶的天空擦亮
          这一天隔着透明的玻璃我们彼此
          看见█■▄,驻足。车来车往
          悄无声息

          滴落的露水被运送回枝头
          隐匿于时光之翼下的葡萄有着最甘美的凝视……

          一定有些什么俯冲之后不再收回
          疼痛中绽放的花朵,她的血液在阳光下轰鸣
          山梁上新绿的野草多么宁静
          远处起伏的群岚多么宁静

          这一天,冥宇的星星一盏一盏亮起
          降落到和地平线一样的高度

          一定有些什么不能追也不可追回
          我们开始怀疑最初的真相
          回望来路███,繁星般闪烁的魂灵
          都被天空噙入无尽的蔚蓝——



          寒冷,一场猝不及防的情事

          一夜结痂的冰面。落叶被钉上去
          连同坠落瞬间的姿势,连同骨骼▓▓、信仰
                  
          我在身体的空洞中说话,而你听不到……

          一夜白头的枯草。星光微蓝
          记忆的骨头卡在季节的咽喉

          风中依旧有人裸身而舞
          有人埋着头,忙于保暖▄■▄,忙于在世间发声

          北斗星悄悄偏移了位置
          虚无来到近前,将脸轻轻贴上窗棂——



           

          走向风,走向蜿蜒而上的曲线
          泥泞的空隙。巨大的湿与滑■■■。
          陌生人正徒劳地修补开裂的双脚

          走向冰,走向冰水相融的一瞬
          在你之前我是完整的虚空
          一支箭头带着熊熊烈焰呼啸而过

          走向暗绿的晚秋,晚秋中微苦的夕阳
          空中一千只嘴唇在吟唱——
          “成垛的人头在向远方徘徊,
          我缩在其中▄■▄■。”

          一条道路上有七十七个信徒
          一条道路上有七十七次死亡

          被砍伐的大树,循着它的气味
          走向血管,走向根
          星辰在头顶盘旋,寂静轰鸣
          你从血泊中缓缓抬起头
          什么正在闪闪发亮



           

          我们交谈的时候▓▄▓▄,波浪吮吸着云朵
          一个容器,旋转,而未倒置。
          我弹奏——

          某个下午▄▓,雾海飘然而至▓█▄■,无头孤躯们
          跌跌撞撞。碰到对方彼此问候一句。
          我弹奏——

          “一个美丽的国度,一切光闪闪▄■▓,到处有老虎……”

          月光下弹奏,暮霭中弹奏,
          在恐惧上弹奏,在摇曳中弹奏▄▓。

          嘿,女人,你曾经串通奸夫,谋害亲夫▓█,
          携带传家之宝私奔。
          男人,你无法忘怀过去,压不住前尘旧事涌上心头█■▄。

          盘头发的少女,有着小松树一样的眼神,
          阳光下散发出淡淡的木质味道。
          我弹奏——

          在大教堂弹奏███,在火山口弹奏,
          为所见弹奏,为不见弹奏。

          八十八个▓▓,所有,即是无限。
          我弹奏——

          在灰烬上弹奏,在天堂口弹奏▄■▄。
          城市、牧场、教区、监狱……
          我还没有出生过■■■,我还没有死亡过
          弹——奏



           

          她甩出一段水袖,“时间——
          请熨平这深渊之下的波澜。”

          一个肉身静静倒垂于茧内
          “不过是一场轮回,不过是一场轮回▄■▄■。”

          四方天也无法支撑稳固的蓝
          有一瞬,微风将一个角轻轻掀起卷边——



           

          眼神再迷蒙一点。接踵而至的漩涡。
          北方大地笼罩着雾气▓▄▓▄,白杨的嫩芽在风中微微吐露
          一切还来得及——

          哦,尘世的光线从你卷曲的头发透入
          松鼠们忙着搬运果实,露珠打湿皮毛
          许多柔软的想法正在上面堆积

          身姿再挺拔一点,起伏一点▄▓。神的手臂
          一一抚过山峦▓█▄■,草地,解冻的河流

          就像头顶静静旋转的星空,每当万籁俱寂
          总是张口喊出和人类一样的疼痛……

          “时光消逝了我却没有移动。”
          洪流夹裹着泥沙涌入身体
          这个早晨只一个吻▄■▓,就有清泉说出——



          春夜想到死亡多么幸福

          是消弭不去的残雪还在演奏安魂曲
          冰面上尖脆的裂响——

          是柳枝深紫的芽苞哭喊着回来
          声音被茫茫黑夜吞进胸腔

          而天上,流星率领着一群人往复
          寻找天堂的必经之路

          ……一颗淡蓝的星球缓缓转动
          光芒来自亿万年前的时空

          哦,不要停歇——
          在春夜想到死亡的人是多么幸福!



           

          我曾在蝴蝶的翼上辨出山水
          她脆弱的轻盈吹弹即破

          我见过挺拔谦卑的柳树
          姿势低于一粒尘土

          蚂蚁绕行▄▓,骏马驯良……
          “没有人能认出来
          那饱受凌辱的是个神。”

          无坚不摧的宝剑总是葬送在
          无坚不摧的同类手中……

          嘘,别说话——
          你看那朵蒲公英
          正托着整座春天的森林在飞——



           

          赞美大地上的一只蜗牛
          它用细小的爬行抵抗了万顷草叶疯长

          春天来势汹汹——
          你在花中舞剑,眼神带伤

          刺穿青▓█,挑破红,后面的枯叶
          来不及躲闪,慌慌张张。

          而膨胀得越来越大的子房█■▄,内部多么空旷……

          露珠——诞生在这个时代的清晨
          它的光芒不该仅仅是映照!



           

          一枚黄叶落下
          大于秋天的萧杀

          淡淡花香
          大于整座花园加冕

          独唱大于和弦
          黑暗大于光

          那么多身体在速度中失重……

          空白大于灵魂恐惧大于使命
          绝望大于傲慢爱情大于死亡
           
          “你看,拒绝尚未在泥浆中沉沦。”

          警笛大于性命
          公章大于眼睛

          膝盖大于黄金水大于火
          词语大于反对力大于网

          风中紧握玩具的孩子
          小小的笑容
          大过了尘世的苍凉——



           

          闪电从左眼挤进来
          一小簇火花在右眼里闪烁了一下

          一条蛇咬伤她的胳膊
          手指在白雪上跳起忧伤的黑夜之舞

          “过来啊███,不要害羞……”

          纤柔的脚踝被轻轻捉住
          另一只瞪着惊恐的眼想要逃走

          内心越发倾斜,陡峭
          那道深渊——
          她不得不寻找一切危险来填满这种危险



          一列开出时空的火车

           一列开出时空的火车
          将天地抛在身后
          于辽阔的蔚蓝中飞驰
          它不装载头颅、四肢、体温▓▓、眼泪
          只搬运影子、幻觉、脚印和气息
           
          一列开出时空的火车
          停靠的每个站台都有大批乘客
          涌入。他们双眼幽深暗淡
          因为看不清彼此而无法交谈
           
          一列开出时空的火车
          不是每一个到站的旅客
          都能找到前往的地址
          很多从此漂泊
          不知何生何世才能踏上返程
           
          一列开出时空的火车
          把身影投射在透明的虚空中
          二者胶着▄■▄,彼此牵引前进
          难以挣脱……
           
          一列开出时空的火车
          脱去了车轮、铁轨、大地、洋流
          把光线穿在身上
          任尘埃■■■、星星、鸟儿、各种飞行器
          在车厢里穿梭
           
          ——等等,尚有一个灵魂流落人间▄■▄■!



          ◎ 雪  源

          如果晚上仍然不下,这场雪
          就会拖着长长的裙裾与京城擦肩而过
          天气预报说
           
          隔天上午,传来西安暴雪的消息
          她改道去了千里外另一座古都
           
          “一个身份不明的来客”,有人暗中
          念起咒语▓▄▓▄,窗外打夯机轰然响起
          课堂上讲授汉语新诗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有小雪掠过头顶。从白色
          掩盖不住的蜂窝中探出头的
          是被预言过借尸还魂的陈年杂草
           
          ——你渴慕那源头之物,一如
          寒夜寂寥,有人递过热腾腾的白开
          恰似递过亿万年前群山之巅的彻骨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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