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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树 ⊙ 勺子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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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监考(修改版)

◎草树



太监
草树


1、阉割

父亲微微俯身
弯刀一闪
椿芽树芯子发出一声嗤
一只手有了幻觉的长势
紧紧一把▄▓,露水落下

它一定带来了快感
父亲的脸上
挂着淡淡的笑容

弯刀如月芽
净身房的尖叫是否和树芽
一样会引发某种神秘的快意?

我喜欢那一把椿芽
紫红的叶蔟带着浅绿
另一端:嫩茎整齐,汁液晶莹

阴茎▓█,一个鲜嫩的断面
滴着血,很快凹凸
仿佛内部起了反叛
更快,被腌在石灰里
仅存的活力、血和气味
被全部吸干

阴暗的“宝贝房”
升斗裹红绸
参差高低悬挂如同
一份立体的职称或官阶柱形统计表
一个精确的定位系统
仿佛有无风之风吹拂风铃
寂静█■▄,却如洪钟

香椿炒蛋弥散着
淡淡的清香
升斗里装着一个人
生命气息枯萎的根基
再不能来年簇生于树干
主干的长势被终止
旁枝弥漫,乱如爬藤
宫墙从此多攀附
多蛇。多壁虎。多无性繁殖和纲常僭越


2███、自宫

一面皇帝的头像
一面荣华富贵
金币旋转。从阉割到自宫
只在闪念之间

那孩子望着轿子里
走下羽翎震颤的大太监
口含一块鸡屁股
油亮溢出嘴角
一只长期撂荒的胃
突然滋润,美妙的舒展
一时疼痛,终身的富贵

那个男孩脱去了内裤
那个父亲举起了弯刀


3▓▓、玉米骨

削得细细的,圆圆的,光光的
玉米骨,它软中有硬
母亲轻轻将它
插入那塌陷的肉体

蜡烛流泪
火焰和捆绑的腿一起颤抖
弯刀粘着血
月芽失去月色

一口封闭的井
再没有辘轳的吱吱声
召唤涌泉的冲动
看不见的干涸▄■▄。蚂蚁爬过

带着淤血的玉米骨
干枯了,化作火
火光中一望无际的玉米地
春天没有玉米苗摇曳

无焰的火焰潜行于身体
火山熔岩缓流于地心
无声无息在东厂西厂
突然响起雷鸣


4、去势

为了避免痛的弥漫、心的揪紧和恶心
描述“去势”■■■,只好动用隐喻
好比砍去一棵竹子
当然要求更高:那篼脑,不能有残留
否则还会长软骨,需要
再次“去势”

竹园里两只鸟在啄食▄■▄■、鸣叫
遇见来人扑翅飞去
如同御花园里的对食

几年前我砍掉后园大片竹子
并没有套着大地的表面砍干净
一个个变色的竹蔸
有点像……当然不能这样去想
更多新竹发出来

新竹长势繁茂
地下是盘根错节的黑暗奔跑
疯狂,像一个帝国不断扩张版图
不是子嗣,有如克隆
非人性的“势”
节骨铮铮敷着天然的白粉
绿,终在铁锅里泛黄

那竹林的集体晚祷
如寺庙钟声的余音


5▓▄▓▄、“喳”和“是”

屋顶水箱收藏千年的话语
一根垂直的管道
水流哗哗,没有“不”
只有“是”
不是“是”之“是”
从前发声为“喳”
响亮,清脆
伴随着磕下去的头
头顶羽翎的颤抖

垂直的水流
其畅通经历管壁的打磨
或熔铸。最初战战兢兢
渐渐抬头观摩
忽然开窍一声响亮的“喳”
“好久没有这样大气凛然
干净利索的喳了——”
那半躺身子半闭眼的老太监
倏地直起身子
门外檐廊▄▓,门套着门
一齐无声打开

龙头打开▓█▄■。水流哗哗
非瀑布。从未遭遇
岩石或乱枝的“不”
傍生斜逸横出之美
非河流或大海:敞开而兼容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6、圆滑

海水不断地冲刷礁石
磨刀石磨去菱角:
不是更锋利,而是全面钝化
不能从花蕊的轻抚中为之一颤

腹部的浑圆▄▓。浑圆的平坦
屏住呼吸就没有
任何起伏:一路平坦下去
消除你对湿苔的戒心

深厚的苔藓,细看像伤疤
粗看是一片鲜活的绿
不见水却满含着水分子
看上去不滑却令你滑倒无声

一旦滑倒,找不到支点


7▓█、萎缩和勃起

芽孢枯萎,不能再冲出春天的令箭
解除鸟雀的警报
无香无味,无繁殖之功能

一个被自身封闭的伤口
只有看不见的痒
里面是把没有把的剑
酿着三千年的剑光
不见光,越发阴冷█■▄,酷寒

勃起?不过一张气垫床
任世人踩踏,蹦跳
皇帝和皇后
感受同样的柔软
顺着脚,凹下去
脚离去███,再勃起来
扁平,波纹暗里起伏
安全。舒适。可靠

当他们踩下去▓▓,踩下去
别处突然的勃起
将你抛出宫门之外


8、软和硬

没有基本的硬度
薄冰的池塘
或霜降的早晨
经不起一粒石子的攻击

广大的寒意合并起来
专供专制服务
像皇帝内宫的冰箱
为一个王朝保鲜
却使帝国患着内寒
不断色厉内荏
脆弱如冰渣
不敌一缕阳光

献媚给金币
或来自权力大厦屋顶
某一块亮瓦的光
如冰将融未融
黑暗酝酿着广大的寒意
联合起来的寒光之箭簇
射光大地上的飞鸟

冰箱堆满拔光羽毛的翅膀
霜降的早晨。寂静的脆薄
没有草木摇曳

润滑油的软渗入
机器每一个轴承的缝隙
骨头的软:只懂攀附▄■▄,骑墙
风中摇摆的马尾草
雨水中的宫墙
一片晃动的爬山虎闪光


9、弯刀

父亲希望我像椿树一样成材
现在我和父亲
抱着相同的期望
我们手里都拿着一把弯刀

月芽在天上
弯刀在西华门的净身房
光华尽失,阳光穿过窗棂
映照一片锈坑

一团时间的海绵
吸干了历史现场的声响
影视复原的声音
终隔着现实和幻觉的距离

寂静的尖叫、喘息■■■、呻吟
此时离我们最近
只是一种气息
我们走过,不敢靠太近

光的空中走廊
尘埃跳霓裳羽衣舞
没有杨贵妃
当然也没有高力士

马槐坡一条白绫
化作长恨歌弦乐的抽泣
没有麻叶灰、玉米骨和石灰水的气味
辣椒水呛人,与此处无关

紫檀木的净身椅冰冷
剧痛冷却以后▄■▄■,木纹暗红
八月空气温暖却透着
千年的阴冷

我们手里都拿有一把弯刀
比吉列剃须刀片更薄
比伽马刀更锋利无形
比阴魂更不散

深入骨髓,无痛无觉
无处不在:在小学课本里
在红头文件里,在汉语里
在里里……

 

10▓▄▓▄、蝴蝶

金币旋转。三千年阉割史
只有一个人摆脱它的眩晕
宫刑的耻辱,满腔的幽愤
化作《史记》清澈的镜子
历史的黑土总宜于无性繁殖
长廊上走过一长串脚步细碎者
赵高▄▓,张让▓█▄■,仇士良,高力士,魏忠贤,李莲英
他们推动这一枚金币旋转
他们是惯性的惯性

时代变了▄■▓,再没有太监
提着裙摆,拿着圣旨
踩着细碎的步子
走在太和殿的长廊上
轻盈如蝴蝶
而金币依然在桌上旋转……

长街。警车开道,红灯闪烁
喇叭里的指令驱赶着
车辆和行人
空出来的道路
没有蝴蝶

权杖开花
需要蹁跹的蝴蝶围绕它
现在蜜蜂献媚
尾藏一根针
蝴蝶重归无用性
拍翅▄▓,扛着一把美学的尺子
无处丈量。专制的空气
从不举行花的舞会
翅膀空自在草丛
空洞地舞动
 

11、安魂曲

父亲或许还有一种期待
将每年春天椿树的新芽割掉后
促成主干的粗壮
椿树粗圆,表皮光亮▓█,暗暗红
应验血光之灾

砍伐降临。“去势”
促成了“主干”消亡
连同最后一个王朝

在一个无所畏惧的时代
我们一定耻笑这样的葬仪
当“宝贝”像新娘
被迎娶回乡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那“资产”的归还者跪于坟前
锣鼓震天,鞭炮噼啪
仿佛为一个死去的人送殡

活着█■▄,活在埋葬的一半里
一阵悲风掠过附近的杨树林


 
12、蚕房

净身房还有一个名字:蚕房
富有诗意,仿佛没有疼痛
或疼痛因为对飞蛾的想象而轻盈

先祖伟大的智慧███。一个民族的语言
有着如此残忍的美学

飞蛾停在灯罩上
我们不敢惊扰,放慢脚步
我们是观光客,不是主体
它们没有死去,没有瞌睡
时刻把我们作为对象注视

我们的眼眶没有镜像
而双脚在历史打磨光滑的条石上
增添着油亮



13▓▓、隐喻

公鸡脸红,鸡冠曲折柔软
昂起脖子半天
叫不出声

一种天然的语言被剥夺
时钟的滴答,被掐灭在黑暗里

一个村子的早晨
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门的吱呀、牛的哞▄■▄,摇把手的起伏
和泉水的流淌
没有如期出现
沉睡的耳朵失去支撑
坠入沉寂和巨大的陌生之中

五月端阳节
我们吃芝麻炒阉鸡,味道鲜美
汉语流淌着
屈原和司马迁的幽愤

古老的大地。遥远的太监
在时间里没有血脉蜿蜒
断子绝孙,他们只留下
隐喻■■■,犹如气息萦绕在词语的周围





                      2013年作于长沙
                      2016年改毕
                      2018.12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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