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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止境 ◎李以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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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丽泽·穆勒的诗

          ◎李以亮




          丽泽·穆勒的诗
          李以亮 译

          ◎莫奈拒绝做手术

          大夫,你说巴黎路灯的周围
          并没有什么光圈存在
          是我自己由于年纪
          带来的恍惚▄▓,是件烦心事。
          我来告诉你吧我可是花了一生
          到达这样的幻境,把汽灯当作天使,
          软化模糊并最终消除
          令你引为憾事▓█、教我不能看见的那些边沿,
          我终于知道我所谓的地平线
          以及天空和水并不存在,
          许久不见了,还是那种状态█■▄。
          距离我看到
          鲁因大教堂用
          太阳的平行光造成,四十四年了,
          而你现在却试图恢复
          我青春的错误:牢固的
          上与下的观念███,
          三维空间的幻觉,
          紫藤分开
          它所覆盖的大桥。
          我说什么才能让你相信
          议会大厦夜复一夜
          分解并成为
          泰晤士河一个流动的梦?
          我不会返回那么一个宇宙--
          万物彼此互不相识▓▓,
          仿佛岛屿不是一个大陆
          丢失的孩子。世界
          是一个流体,光化为它所触及的东西,
          成为水▄■▄,水面、水上和水下的
          百合,
          成为丁香色的紫红色的黄色的
          白色的和天蓝色的灯,
          一些紧握的手快速地传递着
          太阳的光线
          好象要抓起我体内的画笔
          那长长的流动的毛刷捕捉它■■■。
          画出光的速度!
          我们沉重的形体,这些垂直线,
          燃烧并与空气混合
          改变我们的骨头▄■▄■,皮肤,衣服
          最后化成气体。大夫,
          要是你能看见
          天堂怎样将尘世拉进它的环抱
          这颗心如何膨胀
          祈求着这个世界▓▄▓▄,蓝色的水气永无终结,那该多好。

          译注:
          莫奈(Claude Monet1840-1926▄▓)▓█▄■,法国著名印象派画家。晚年为眼疾所困,经过
          手术,视力有所恢复▄■▓。
           
          ◎夜歌

          在岩石中,我是那松动的一块,
          在箭矢中,我是心灵▄▓,
          在女儿们中,我是隐士,
          在儿子们中,我是夭折的那个▓█。
           
          在众多答案中,我是问题,
          在爱侣中,我是剑█■▄,
          在伤痕中,我是最新的伤口,
          在缤纷的纸屑中,我是黑色的旗帜███。
           
          在鞋子中,我是鞋底有石子的一只,
          在白昼中,我是永不到来的一日▓▓,
          在你从海滩发现的堆堆骨骸中
          那唱歌的,是我。
           
          ◎我们为什么讲故事
          (给林达·弗斯特)

          1.
          因为我们曾经长满叶子
          在潮湿的日子
          我们的肌肉感到了一股拉力
          感到了疼痛▄■▄,当树根们
          要将我们拽回大地
           
          因为我们的孩子相信
          他们会飞,一种本能得以保存
          当我们手臂里的骨头被造得
          形如齐特拉琴并
          在羽毛下灵巧地张开
           
          因为从前我们的肺
          在我们睁着眼睛游在水里时
          知道多远将会到底
          就像套色的围巾游过
          梦的风景,因为我们醒来后
           
          学会了开口说话

          2.
          我们坐在我们洞穴的火堆旁边
          因为我们穷,我们编造了一个
          关于宝山的故事
          那里只对我们开放
           
          因为我们总是遭遇失败■■■,
          我们发明了不可破解的谜
          只有我们能破解,
          我们发明了只有我们能够制服的怪兽
          爱我们而不会爱上他人的女人
          因为我们长寿
          超过了我们的兄弟和姐妹,女儿和儿子
          因为我们发现了我们的骸骨
          从黑暗的尘土里站起来
          象树林里的白鸟那样唱歌

          3.
          因为我们生命的故事
          会成为我们的生命
           
          因为我们每个人都讲着
          同一个故事
          却用不同的方式
           
          而且无人能够用相同的方式
          讲它两次
           
          因为看上去好像蜘蛛的奶奶们
          想要迷住她们的孩子
          爷爷们需要让我们相信
          发生过的一切发生了全是因为他们
           
          尽管我们只是偶然地
          拿一只耳朵,听一次
          我们将开始我们的故事
          用我们的语言而且......

          译注▄■▄■:
          齐特拉琴,德语里即指吉他。
           
          ◎给你的第十三个生日

          你已经读了《战争与和平》
          现在是▓▄▓▄《嘉莉妹妹》
          不像托尔斯泰那么高深;却依然
          会将这个真实的世界区分:
          可想而知的平面和标准,
          支撑你的人行道▄▓,
          抬高你的阶梯▓█▄■,
          让你跌交的冰面,
          日落后开始的夜晚,
          阴历的四个阶段,
          一个特定的房子▄■▓。
           
          我给你德莱塞
          尽管(或者因为)
          我不再确定。
          最近我一直穿行在玻璃门中。
          穿过汽车窗户▄▓,那些制约的障碍消失了。
          在高速公路上,错误的转道不可抗拒,
          别的什么人控制了车轮▓█。
          失眠的夜晚堆起来像警察的罚单;
          我所有的朋友都离了婚。
          语言,我的老伙伴█■▄,抛弃了我;
          词语被误用,或者被遗忘,
          在我的上下牙齿之间
          辅音相互打架███。
          我把“friend(朋友)”写成“fiend(恶魔)”
          把“world”(世界)写成“word(词▓▓)”,
          写下“记忆(remember)”却漏掉了一个“m”。
           
          以前我在黑暗中还能摸到路▄■▄,
          知道家具的位置,
          而我生活多年的城市在我不在的时候改了道,
          在我背后伪装起它的建筑。
          我的邻桌午餐时看了一眼
          他的袖口■■■,手心;
          他记住了某个短语,
          却不能讲我的语言。

          突然间我意识到
          餐桌边也没有一个人懂得我的语言▄■▄■。
          因为这样我给你德莱塞,
          他确定的尺度:
          一直以来就那样的橡木餐桌,
          真实芬芳的花朵▓▄▓▄,
          羊毛和蚕丝的裙子,
          没有人所不知的纤维;
          像钞票一样平易的语言,
          一种有效的交流工具▄▓,
          一个意义固定不变的世界▓█▄■,
          钵里的泥,你会确切地知道
          什么将会伤害到你。
           
          我给你钉子似的名字,
          给你经得起你敲击的墙壁▄■▓,
          给你难以打开的门,
          但一旦打开,就能让你
          进入那些能够吸入纯洁太阳的房间。
          我给你落了叶子的树▄▓,
          如你所知它们总会落叶的,
          时机一到它们又会转绿。
          我给你
          花朵先行的果实,
          高高在上的金星▓█,
          总是落在你双脚上的
          奇迹,
          即使地球总是
          在它的斧头上旋转。
           
          带上它上路吧,至少█■▄。
           
          ◎爱如盐

          它以结晶存在于我们手中
          难以理解
           
          它进入平底锅
          未加思索
           
          它溅落地板之上,那么细微
          我们都从上面走过
           
          在眼球后面我们携带一小撮
          在我们前额上它时常渗出
           
          我们将它藏于身体之内
          某些秘密的囊中
           
          晚饭时,我们在餐桌上传递
          谈着假日和大海
           
          ◎关于猎犬和野兔的小诗

          杀戮之后有盛宴。
          趋于最后███,弱小者舞蹈的退却
          和身影在某处若隐若现,
          猎犬们,畅饮过野兔的血液
          开始谈论它们的皮毛
          多么柔软,它们的弹跳多么优雅▓▓,
          它们惊恐、温柔的眼睛多么可爱。
           
          ◎女人的笑声

          女人的笑声向
          “不公正法庭”开火
          所有伪证燃烧成
          美丽的白光
           
          它使国会大楼
          吱嘎作声
          使窗户大开
          让所有昏庸的演说飞出去
           
          女人的笑声清扫
          老年人眼镜上的迷雾;
          让他们患上愉快的流感
          让大笑仿佛再次年轻
           
          关在地下单人牢房的囚犯
          记起女人的笑声
          想象看见了阳光
           
          它遇上分道的河流
          使不友好的河岸和好如初
          仿佛互通消息的信号弹
           
          高高飞在空中▄■▄,具有颠覆性
          女人的笑声,那是一种什么语言
          早在法律和圣书之前
          我们听到了女人的笑声,我们理解了自由
           
          ◎血橙

          1936年,在
          希特勒德国■■■,还是一个孩子
          关于西班牙战争我能知道多少?
          安达露西亚是一支
          留声机飘出的探戈,
          佛朗哥,是印在报纸上的一张英雄的脸▄■▄■。
          没有人告诉我关于一位诗人
          (因为他的缘故我本想学习西班牙语)
          喋血于一座荒芜的山头。
          我知道的西班牙
          只是那些在圣诞节显摆的
          进口精致玩意儿。
          我记得将它们分门别类▓▄▓▄,
          让它们排队,慢慢地
          吮吸每一只,以便那红色的甜蜜
          能够持续,持续--
          当我读着一个逝去已久的
          德国诗人的诗歌
          那里面▄▓,在月色奶油般的注视下
          树林那么安全
          草地上的白雾
          渴望变得比空气还轻▓█▄■。
           
          ◎事物

          发生的事情是,在事物中间
          我们日益孤独,
          所以我们给钟表一张脸,
          给椅子一只靠背▄■▓,
          给桌子四条结实的腿
          它们就绝不会遭受疲顿。 
           
          我们给鞋子安上舌头
          平滑得跟我们自己的舌头一样
          我们在钟的肚子里也装上舌头
          以便能够倾听
          它们富有感情的语言。
           
          我们喜爱优雅的侧面像
          就使水罐获得了一张嘴唇,
          瓶子呢▄▓,得到一副修长、纤细的脖颈。
           
          甚至超出我们范围的那些
          也按我们自己的模样得以重塑:
          我们给国家一颗心▓█,
          给风暴一只眼,
          给洞穴一个口
          以便我们能够进入安全。
           
          ◎希望

          在灯点亮之前
          它徘徊在黑暗的角落,
          它驱走眼上的睡眠
          从蘑菇褶上滴水█■▄,
          它在成片的蒲公英
          闪亮的头顶爆炸,
          它缚在绿色天使的翅膀上
          从槭树的顶端开始航行。
           
          它从多眼的土豆
          被蒙住的眼中发芽,
          它经历了残忍
          幸存于节节断裂的蚯蚓███,
          它是转动狗尾巴的运动,
          它是让新生孩子的肺部
          呼吸的张开的嘴。
           
          它是我们不能毁灭的
          我们体内唯一的礼物,
          它是驳倒死亡的立论▓▓,
          它是发明了未来的天赋,
          它是我们所知的关于上帝的一切。
           
          它是使我们发誓
          互不背弃的血:
          它在这首诗中▄■▄,正试图开口述说。
           
          ◎另一版本

          这是我们的白杨,而人们
          却常常误以为桦树;
          他们把我们想成了俄国
          小说中的人物■■■,吉蒂和列文
          满足地生活在这个国家。
          我们来自城里的朋友看着
          鸟和兔子在厚厚的
          积雪上一起进食。
          (在伊里诺乙我们享有俄罗斯的冬天,
          只是没有雪橇▄■▄■,负鼠代替了群狼,
          也没有忠实的仆人为我们干活。)
          就像在俄罗斯▓▄▓▄,一个年老的长者
          生活在我们的屋子,那是我们的父亲;
          一年又一年,在这种慢节奏里
          打发着他的时光▄▓,呵▓█▄■,一种忧伤
          攫住了我,仿佛一只有毒的苹果
          吐不出也咽不下。
          像那三姐妹,我们绝少提及
          让我们在夜里不能成眠的一切▄■▓;
          就像她们那样,我们只是抱怨那些
          真正没有没意思的东西,谈着
          我们的快乐和未来:
          我们告诉对方说那些柳树
          今年绿得早啊▄▓,像烟一样,朦胧。
           
          ◎永恒

          在睡美人的城堡里
          钟敲了一百年
          那囚在塔里的女孩终于回到了这个世界。
          厨房里的仆人也一样▓█,
          他们甚至来不及揉一揉眼睛。
          厨子的右手,抬在空中
          一百年前就是这样,
          现在终于朝厨房里那个男孩的左耳
          划下一个优美的弧线█■▄;
          男孩绷紧的声带
          终于释放出
          压抑过久的呜咽,
          而那只固定在
          朝向草莓派俯冲途中的苍蝇,
          终于实现了它持久的任务
          潜入那红红的、甜蜜的糖汁之中███。
           
          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我就拥有一本书
          上面的插图描画了这幅景象。
          那时我太小,注意不到
          恐惧是怎样地发生,那引起
          愤怒的恐惧又怎样持续▓▓,
          它的轨迹不能改变
          不能克服,最多被打断。
          我的注意力只在那只苍蝇上:
          它微小的躯体
          透明的翅膀
          一生的长度仅是我们人类的一天
          一个世纪之后▄■▄,
          却也依然渴望享有它特定的甜蜜。
           
          ◎整个晚上

          整个晚上鞋带上的结
          等着解开,
          桌上的火柴为参与光明
          挤破了它的头,
          水龙头渗出水珠
          为聚集自由下落的力量■■■,
          而冰箱里的莴苣
          屈服于它褐色的杀手。
          在我临睡前
          放下的一本小说里,
          房间装饰过的墙壁
          被罚站立,等待
          明天▄■▄■,其时,我正读到
          监狱里的囚徒发现了一扇秘密的门
          走进空气和一片丁香花里
           
          ◎一起生活
           
          说到奇迹,我活着
          和你一起,而我也许可以是
          和太阳底下任何一个人在一起▓▄▓▄,
          我也许可以是阿伯拉尔(注1)的女人
          或是文艺复兴时期某个公共场所的妓女
          或是某个农夫的妻子,没有足够的食物
          没有足够的爱,和我的孩子在一起
          死于灾害▄▓。我也许就睡在
          某个洞穴▓█▄■,旁边是一个长着
          金黄鼻子的男人,还爱
          管明星们的闲事,
          或者,给某个镶着牙齿的将军
          缝过一面绣满星星的旗帜▄■▓。
          我也许是模范的波卡洪塔斯(2)
          或者一个没有名字的女人
          趴在主人的床上哭泣,
          只因我的丈夫将我与一头驴子做了交换
          而我的女儿,却给他在一次醉后的赌博中输掉了▄▓。
          我也许伸展在图腾柱上
          为了平息复仇的神祉
          或是遗下了一个无用的女孩,一个
          在悬崖上等死的孩子。我愿意设想
          我也许是玛丽·雪莱
          爱着一个长错脑袋的天使,
          或者是玛丽的朋友▓█。我也许是你。
          这首诗没有穷尽,于我不利的种种没有穷尽,
          只是我们一起生活的可能
          统计上几乎不存在█■▄;
          然而我们却创造了它,当
          戴方形帽子的理性主义者
          和不戴帽子的耶和华见证者(3)
          都一致同意该结束了,
          我们却和我们活泼可爱的孩子在一起
          --因为无数的“如果”--
          他们也许就错过了
          和奇迹和愚昧在一起
          和渴望和谎言和愿望
          和错误和幽默和仁慈
          和旅程和声音和脸庞
          和颜色和夏季和早晨
          和知识和眼泪和机遇在一起███。

          译注:
          (1)阿伯拉尔:即彼特·阿伯拉尔▓▓,法国神学家,哲学家,亦以其诗歌和爱情
          故事闻名。
          (2▄■▄)波卡洪塔斯:印地安妇女,为了寻求英国殖民者和印地安美国人间的和平,
          她细心照顾弗吉尼亚的殖民者并嫁给了其中的一个■■■。
          (3)耶和华见证者,是美国19世纪由千年主义者(millennialist) 组成的一个
          宗教派别▄■▄■。
           
          ◎流逝

          多么迅捷啊,下午的阳光
          渗出的蜜汁
          流入了黑暗
           
          闭合的花蕾耸落
          它的神秘
          次第盛开:
           
          仿佛一切存在,存在
          仅为因失去
          而变得珍贵
           
          ◎木兰花

          今年春天和夏天好象决定了
          要过的很快▓▄▓▄,就将它们卷进了一个
          只有三天的季节
          和冬季冒出的蒸汽。
          那些在前院里不情愿的
          木兰花蕊失去了控制
          突然间绽开。
          两天后粉白的丝绸
          便堆积在枝头
          仿佛一些脱下的小衣服。
           
          记得吗春天曾是多么长久▄▓?
          而从起初的手指相扣到真实的亲吻
          又有多久▓█▄■?再以后
          过去多久呵,无尽的动作,永恒
          才解开一只纽扣?
           
          ◎命名动物

          直到他命名了马
                          马▄■▓,
          不曾在地上留下蹄印儿,
          鬃毛仿佛没有发明,
          迅捷和优雅没有结婚。
           
          直到他命名了奶牛
                          奶牛▄▓,
          不曾有谁站着睡觉,
          不曾有谁透过浑浊的眼睛看见,
          食物都只是嚼一次。
           
          直到他命名了鱼
                          鱼▓█,
          光线才投射到了
          黄色和银色的皮肤上,
          现出一个光洁的舞者
          和一个跳高世界冠军,
           
          就好像后来不久
          他又命名了女人
                         爱
          他赋予她知识
          使她知道她是谁,有着温柔的小手█■▄。
           
          ◎有时,当光线

          有时,当光线以奇特的角度照射下来
          将你拉回到你的童年
           
          而你正经过一座豪宅的废墟
          完完全全地躲在一些古老柳树的背后
           
          或是一座为铁杉树守卫的空空的修道院
          巨大的冷杉一株紧捱一株,
           
          你再次明白在那堵墙后███,
          在未被裁剪的柳树下
           
          某种秘密的东西在继续,
          那么神奇和危险
           
          而如果你爬过去看见了
          你就会死掉,不然,你会永远快乐▓▓。

          ◎分裂

          贝托尔特·布莱希特悲叹他生活在一个谈论树木几乎也是一桩罪行的年代,因为
          那意味着对太多的邪恶保持沉默。行走在芝加哥的湖边,经过一排高大茁壮的榆
          树▄■▄,我想起布莱希特。我要庆祝这些历经劫难的榆树依然健壮,这些在美国为所
          有“榆树大街”纪念的兴盛的幸存者部落。可是■■■,为他们庆祝就是对那些坐和睡
          在它们底下的人民保持沉默,那些无家可归的穷人被拖出城市,像垃圾一样,除
          非没有地方可以处置他们▄■▄■。谈及一件事情就得忍住另外一件。当我说着我自己,
          我就不能说着你。你明白这一切▓▄▓▄,而当你听着,失望便出现在你的脸上。
           

          ◎当我被问起

          当我被问起
          如何就开始了写诗,
          我说起自然的冷漠▄▓。
           
          那是在我母亲死后不久▓█▄■,
          一个明亮的六月天,
          一切都兴盛。
           
          我坐在一个美丽的长满植物的公园
          一条灰石长椅上,
          但是那天百合花聋得就像
          一个醉酒睡着的人的耳朵
          而玫瑰花向内弯曲▄■▓。
          没有什么是黑色的或破碎了
          没有一片叶子落下
          而为了夏日假期
          太阳高叫着没完没了的商业广告。
           
          坐在一条灰石长椅上
          我天真的脸上
          只有隐约的忽红忽白的焦虑
          我把我的悲伤
          放进语言之口
          这唯一能和我一起悲伤的事物。
           
          ◎不仅仅爱斯基摩人
           
          不仅仅爱斯基摩人
          我们也只有一个名词
          但有着同样多的不同类型:
           
          游击队似的雪▄▓,晚上出来
          早上就改变了世界,
           
          法学博士的雪,最高山顶上
          永久的无边帽,
           
          好象娄恩·冉吉(1▓█)骑马
          奋力走出西部,扬起的雪
           
          达科他(2)超现实的雪
          在你找不到你回家的路,看不见街道时█■▄,
          你却并非置身梦境
          也不是什么科幻电影,
           
          那在太阳品起来滋味不错的雪
          它舔着黑色的树枝,
          只给我们留一条白色的带子,
          一件臭鼬皮的复制品███,
           
          不可相信的雪:
          四月的第十日袭来的大风雪,
          印地安夏季骗人的雪,
          莫扎特生日那天的大雪▓▓,
          当芝家哥成为一片天堂的福地
          而陌生人也彼此打着招呼,
           
          纸一样的雪,裁剪,塞入
          学校年级的窗户里面
           
          古老的故事里▄■▄,覆盖
          小小的,成熟而甜蜜的
          草莓温床的雪,
          随着圣诞节到来的特别的雪
          无论是否落下,
           
          我们记得的俄罗斯冬天的雪
          带着毛皮的温暖和气味■■■,
          尽管我们从不曾旅行到俄国
          也未曾穿过那里的毛皮,
           
          维龙(3)的旧年的雪,
          和女士们一起失去▄■▄■,像火柴一熄灭的雪,

          乔伊斯的《死者》里的雪,
          康拉得·艾肯(4▓▄▓▄)小说里的

          隐秘,无声的雪,
          --那初恋的雪,
           
          在孩子和电视上
          女宇航员之间的降雪▄▓,
           
          作为“白”之概念的雪▓█▄■,
          像在雪花莲,雪鹅,雪球灌木里的雪,
           
          那将星星投入你头发里的雪▄■▓,
          你的头发,因此变成了雪,
           
          爱丽娜·威利(5)穿着
          紫罗兰色的鞋子踏上过的雪▄▓,
           
          在她的足印之前
          和之后的雪,
           
          我们脑袋后面的雪,
          比白更白,重新唤起
          我们童年一年一度的雪▓█。

          译注:
          (1)娄恩·冉吉,美国广播电视等里经常出现的虚构角色█■▄,为一个西部传奇律
          师。
          (2)达科他(Dakotas)美国中部地区███,1889年分为南北两个州。
          (3)维龙,指法国著名的抒情诗人维龙▓▓。
          (4)康拉得·艾肯是著名美国诗人、小说家。
          (5▄■▄)爱丽娜·威利是美国诗人、小说家。
           
          ◎风景线
          (给露西,她称它们为“幽灵之家”■■■)
           
          那时总是有人离去
          便不再回来。
          那些木房子好象年老的妻子
          等在路边;它们无处不在,
          被遗弃▄■▄■,东倒西歪,一片灰暗。
           
          总是有人出卖那些铁杉
          和湖边嶙峋的石头
          孤独之美,将他的生活
          打包▓▄▓▄,驱车走向城市。
          院子里苹果树
          依然挂枝,但结出的果实
          一年不如一年。
           
          当我们沿着同样的路线再次
          来到这里时▄▓,树木将成为野生
          房屋倾圮▓█▄■,甚至根本
          不值得有谁进到里面。
          接管这里的将是一片田地。
          那时我们能够认出的
          是这里的风,同样强劲而猛烈的风
          它没有历史▄■▓。
           
          ◎也许狗能听到
           
          如果我们的上下嘴唇逼出的
          一声难以听到的口哨
          能将他遣回,来到我们跟前,
          那么沉默也许就是
          蜘蛛呼吸的声音
          树根向下的掘进;
          或是芦笋的拔节▄▓,
          头朝上,拱出地面
          或者是被子脆裂时
          褐色的长长的声音。
          我们想问我们的狗
          孩子们在房子里不停地长
          有没有一个连续的
          嗖嗖的声音?是否
          蛇在真地完全伸展时
          没有发出“咔哒咔哒”之声▓█?
          而当太阳奋力冲破云层
          也没有一点动静?
          在秋天,当树木吸干地下的
          源泉,有没有一种震颤
          太高了我们不能听见█■▄?
           
          那里--在我们简陋的双耳
          所能承受的水准之上
          会是怎样一种情形?
          没有初生的啼哭
          新生的鸟儿只是突然地到来
          蛋壳裂开,雏鸟了活下来,
          那个世界改变时我们却什么也没有听到███。
           
          ◎音乐会

          竖琴师相信
          鱼的骨骸里有音乐
           
          法国小号手相信
          庞大的金色蜗牛
           
          钢琴师什么也不信
          咧开嘴笑个不停
           
          弦乐手公开地挠着
          他们的肚子,受用不已
           
          笛子和双簧管手用方言
          抱怨着相同的语言
           
          鼓手在另一个人的梦中
          敲打着牛皮
           
          因为那超自然的乌鸦
          在指挥席上拍打着翅膀
           
          死亡不是借口。
           
          ◎形同其它日子的一天
           
          如此没有意义的细节:扫一眼
          医生桌案上你的记录
          或者一封并非写给你的信
          你如何知道▓▓?这并非真实
          你的生活却已迅速走过
          你的面前,而你的手表
          突然滴答走动如一颗放大的心。
          你的双手冻僵于一片白
          那是判决。不然什么也不是▄■▄。
          镜子里的脸依然还是你。
          两个男人走在人行道上
          看也没看你的窗子。
          你的房间寂静无声,植物
          锁在它们神秘生命之中
          一如从前■■■。“夜之皇后”
          拒绝绽放,拒绝接受
          你的定义。没有意义,你看了看
          街上混乱的交通▄■▄■,
          人行道上一个新的裂痕,
          悬在杆子中间的一面旗--这些
          世界纷纷扰扰的标志
          因为早晨的太阳,你的朋友
          已将它暗淡的一面转向了你。
           
          ◎睡前故事
           
          河上漂着的月
          好似一滴油▓▄▓▄。
          孩子们来到堤上
          治疗他们的伤口与伤痕。
          他们的父亲,给他们带来那些的人
          也来了,来治疗他们的怒气▄▓。
          母亲们更加动人▓█▄■;面颊柔软,
          她们喉咙里的小鸟已经醒来。
          他们全都手拉手
          树木围绕着他们
          仿佛一直想着成为
          他们中间的一员,
          停止了摇摆▄■▓,说出了它们的第一句话。
           
          但是故事不是从这里开始。
          故事到此已经结束,
          因为在我们结束之前
          母亲们和父亲们和孩子们
          必须找到他们去河边的路▄▓,
          一个一个地,没有给他们带路。
          那就是很长很无情的一段了,
          那会吓着你的▓█。
           
          ◎履历表

          1.我出生在一座“自由之城”,邻近北海。
          2.我出生那年,钱随便撕成纸屑█■▄。一块面包值一百万马克。当然,我不记得。
          3.父母和祖父母环绕在我身边███。我生活的世界只有温柔的声音,没有爪子。
          4.一只装满开心乐事的“丰饶角”带我到一座有钟的房子。一位丰满的教师领着我▓▓,走了进去。
          5.在家里,书架连起了天堂和大地。
          6.每到星期天▄■▄,一个城市孩子,就来到了落满松球和生长樱草的水边,一列小火车驶过。
          7.我的国家受到历史的袭击■■■,较之任何地震与飓风有过之而无不及。
          8.我父亲忙于躲避那些怪物。我母亲告诉我隔墙有耳。我懂得了信守秘密的沉重▄■▄■。
          9.我进入了青春期过于明亮的白天和过于黑暗的夜晚。
          10.两个长辈,两个女儿,我们跟随太阳和月亮越过了重洋▓▄▓▄。我的祖父祖母留在了黑暗里。
          11.在新的语言里每个人都讲话太快。我终于跟上了他们。
          12.当我遇到你▄▓,新的语言便成为爱的语言▓█▄■。
          13.丧母之痛使母亲的女儿进入了诗歌。女儿又成为了两个女儿的母亲。
          14.平常的生活:大量的▄■▓、成堆的日常生活。无处不在的缠在线团上的结。过去被推到了一边,未来不可想象--因为荣耀▄▓、艰难和热烈的现时的缘故。
          15.如此一年又一年。
          16.孩子们不再是孩子。一个老人的疼痛▓█,一个老人的孤独。
          17.然后,我的父亲也离去了。
          18.我曾试着再回去█■▄。我站在通向童年的门前,但它已向公众关闭。
          19.一天,在一间拥挤的电梯里███,每个人的脸都比我年轻。
          20.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辉煌的白天和夜晚气喘吁吁地都在赶它们的路▓▓。紧跟吧,你和我。

          译注:丰饶角▄■▄,希腊神话里曾喂养宙斯的山羊角,里面能够流出谷和水果。
           

          [关于作者]丽泽·穆勒 ( Lisel Mueller 1924 - )
          丽泽·穆勒生于汉堡■■■,15岁时和全家移居美国。现居芝加哥。出版多部诗集,
          并获过包括卡尔·桑德堡诗歌奖▄■▄■、国家图书奖在内的多种奖项。1997年出版的
          代表其最高成就的诗集《一起生活:新诗与选诗》(路易斯安娜州大学出版社▓▄▓▄,
          1996)获得了普利策诗歌奖。

           
          ◎丽泽·穆勒访谈:“当我被问起”
             
          (丽泽·穆勒因为代表了她35年创作成果的诗集▄▓《一起生活》于1997年获得普
          利策诗歌奖▓█▄■,获奖后她接受伊丽莎白·法恩沃兹的采访。)
           
          伊丽莎白·法恩沃兹(以下简称伊)▄■▓:我知道,您父亲是一位德国知识分子,因
          为反对希特勒被迫全家逃离祖国,移居美国▄▓,那一年,1939年,您15岁。至今
          您已经出版了7部诗集而且获得过包括卡尔·桑德堡诗歌奖▓█、国家图书奖在内的
          多种奖项。您还在芝加哥大学等几所大学教授写作。非常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
          丽泽·穆勒女士█■▄,向您表示祝贺!

          丽泽·穆勒(以下简称穆):谢谢███。我很高兴来到这里。

          伊:当你听说获得这个奖时感到意外吗?

          穆▓▓:我感到非常意外。事先我对此一无所知,因为我从未听说过、也从未看到过
          能够告诉我我已成为最后胜者的名单▄■▄,所以我,我根本没有期望过。

          伊:英语是您的第二语言■■■。您是怎么成为这么一位诗人的呢?

          穆:您问得妙,我想没有人能完全解释得了▄■▄■。当我最初来到芝加哥的时候,我已
          经开始写下了一些诗歌。我想那时候,从某种意义上讲▓▄▓▄,是受了卡尔·桑德堡的
          激发。那时英语对我还是全新的一种语言,而桑德堡,您知道▄▓,他用那种容易理
          解的▓█▄■、非常口语化的、不太正式的方式写诗。可是大学毕业后我有差不多10年
          没有写诗。我那时在想▄■▓,唔,那不过都是些青春期无聊的消遣。我好象也并没有
          感到写作的需要,直到我母亲偶然去世▄▓,它出现在我29岁那一年。我的母亲活
          了54岁然后去世了。那时我就时常感觉到一些强烈的情感需要释放,它们深藏
          在一个人体内▓█,我们不知道我们有过,或者我们已经忘了我们有过。在这种情况
          下,我就有了一种必须用语言来表达自我的需要█■▄,表达我对我母亲的那些感情,
          以及关于我母亲的死。有时它被释放出来了,那种需要███;我知道那就是我在剩下
          的生命里必须要做的一切。

          伊:您能够给我们朗读那首诗吗?

          穆▓▓:当然可以。诗题叫作“当我被问起”:

          当我被问起
          如何就开始了写诗,
          我说起自然的冷漠▄■▄。
          那是在我母亲死后不久,
          一个明亮的六月天,
          一切都兴盛。
          我坐在一个美丽的长满植物的公园
          一条灰石长椅上■■■,
          但是那天百合花聋得就像
          一个醉酒睡着的人的耳朵
          而玫瑰花向内弯曲。
          没有什么是黑色的或破碎了
          没有一片叶子落下
          而为了夏日假期
          太阳高叫着没完没了的商业广告。
          坐在一条灰石长椅上
          我天真的脸上
          只有隐约的忽红忽白的焦虑
          我把我的悲伤
          放进语言之口
          这唯一能和我一起悲伤的事物。

          伊▄■▄■:写那些成为了您悲伤的一种方式。那么,诗歌是不是也于您是一种将非永恒
          的 、短暂性的东西固定下来的方式▓▄▓▄?我记得您写过一首诗里说“一切存在,存
          在/仅为因失去/而变得珍贵。”

          穆:哦▄▓,是的▓█▄■,非常准确。记忆和诗歌走在一起,这是绝对的。保留和记忆▄■▓,就
          是那样。

          伊:读您的诗我有一种感觉,任何事物对于您也可以是不同的事物▄▓;比如,在您
          的一首诗里你写道,“也许我不认识的一个女人用她那颗沉重的心面对着这个日
          子,而她完全也可以是我▓█。”这是否是因为您有过在纳粹德国生活的经历。您认
          为呢?

          穆:我不知道那是否真的跟你所说的有关█■▄,但我的确总是被那种我也可以是别的
          什么人的感觉纠缠,如果不是因为上帝的恩惠,我也可能是另外的情形,那也是
          我选择“一起生活”作为我那首诗的题目的原因███,也是我用它作为诗集名称的原
          因,这首诗我很多年前就写了,它像一份目录,列入了我想到的▓▓、在历史上某些
          不同的时期我也可能成为的人以及各种各样的奇迹和偶然,我就是那样想的,我
          们也可能是我们中的任何人。

          伊▄■▄:在您写诗的时候是否有个固定的目标?当你写作的时候是否存在一个您所要
          企及的目的?

          穆:也不一定■■■,完全是非自觉的。一些东西自然就来了。通常会是两种事物的并
          置。当我看到在一个新的语境里我以前不曾看到的东西▄■▄■,而这个激发了我,我就
          留意了,就想在诗里把它弄清楚。所以你也可以说▓▄▓▄,那就是那一刻我的目的,就
          是写一首诗。但我不能说我有一个总的目的,没有▄▓。

          伊▓█▄■:您可以为我们朗读《命名动物》那首诗吗?

          穆:当然可以▄■▓。《命名动物》:

          直到他命名了马
                          马,
          不曾在地上留下蹄印儿▄▓,
          鬃毛仿佛没有发明,
          迅捷和优雅没有结婚。
          直到他命名了奶牛
                          奶牛,
          不曾有谁站着睡觉▓█,
          不曾有谁透过浑浊的眼睛看见,
          食物都只是嚼一次。
          直到他命名了鱼
                          鱼,
          光线才投射到了
          黄色和银色的皮肤上█■▄,
          现出一个光洁的舞者
          和一个跳高世界冠军,
          就好像后来不久
          他又命名了女人
                         爱
          他赋予她知识
          使她知道她是谁,有着温柔的小手。  

          伊███:您如何理解诗歌的语言和力量?

          穆:语言好象是某种缠绕我的东西。我经常写到这一点▓▓。我曾经写过一首献给海
          伦·凯勒的长诗。海伦·凯勒,您知道,是一位直到六岁还没有语言的女孩▄■▄。然
          后她为他的家庭教师“开启”了。我想每个读过她的自传的人,都会记得她在那
          个水井边的情景,当水抽上来■■■,流经她的手,她的老师在她的手心写上一个“水”
          字,那一刻,她就懂得了不仅那流经他手上的水有一个名称▄■▄■,世界上所有的事物
          都有它们的名称;于是突然间她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她可以点名、可以描述的世界。
          有意思的是后来--是在很久以后▓▄▓▄,她开始写作她的自传,可是,对于她生命中的
          最初的六年,她依然不能言说▄▓。她找不到言说的途径▓█▄■。那里全是一片黑暗。就像
          她后来写的,因为她没有语言,她没法指称她的那段经历▄■▓。

          伊:好的,丽泽·穆勒女士,感谢您发表的这些关于语言的赞词▄▓。祝贺您并非常
          感谢。

          穆:谢谢。

               (刊▓█《诗歌月刊》2006年3月号,《诗选刊》2007年7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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